白婉婉不再看他,走到那个崩溃招供的年轻人面前,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一点深色粉末倒在他面前的地上,厉声道,“你看这是什么?我们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这是石灰和盐混的‘坏根粉’!撒进肥料里,菌种全得死!你还说只是偷?”
那年轻人本就惊慌,被白婉婉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魂不附体,再看白婉婉凌厉的眼神,以为事情彻底败露,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我说!我都说!是高小兵!他说不光要偷,最好能把肥弄坏,让河西村白高兴一场!这纸包是他给的,说趁乱撒进去……高村长,高村长他知道这些,都他……他默许的啊!说给咱撑腰!”
“你血口喷人!”高卫东和高小兵齐声怒吼。
但现场瞬间安静了。
大队长的脸色黑如锅底,他看向高卫东的眼神充满了失望。
白婉婉斜了高卫东一眼,“大队长,情况已经很清楚。高小兵等人破坏公共财产事实确凿,人证物证俱全。这已不是简单的村间摩擦,我建议,立即将全部情况,形成详细报告,天亮后即刻上报公社革委会和县农业局。”
“不行!”高卫东脱口而出,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上报公社和县局,他的村长位置绝对不保,甚至可能被追究更严重的责任。
“大……大队长,白同志,事情……事情或许没那么严重。小兵他混蛋,该罚!我们苗云村认罚!给河西村造成的损失,我们赔!咱们……咱们大队内部处理,就别惊动上头了,影响咱整个大队的声誉啊。”
大队长沉吟着,把事情控制在大队层面解决,确实是第一选择。
白婉婉故作懂事地叹了口气,“高村长既然这么说了,念在都是兄弟大队的份上,我们也可以给一个改正错误。但是,赔偿,必须足以弥补我们的一切损失,并且要确保此类事件绝不再犯。”
“一定!一定!”高卫东连忙应承,只要不捅上去,赔钱赔物他都能想办法。
“好。”白婉婉转向陈贺新,“陈哥,你是我们村的会计,把我们这次的损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算给高村长和大队长听。”
陈贺新会意,重重咳了一声,“高卫东,你给俺们听清楚!咱河西村这三十亩梨园,种的不是普通苗子,是托了大关系从江市引进的纯种鸭梨苗!一棵苗六毛钱,光是买苗钱就花了整整两千四百块!”
“这还只是苗钱!从江市到咱们这儿,隔着几百里地,专门雇了带篷的卡车运,怕颠坏了苗根,路上铺了稻草还不敢走快,光是运费就一百五十块!这还没算上派人去接苗的伙食补助和住店钱!”
刘宏杰紧接着接口“苗子金贵,怕春寒冻着,俺们全村老少齐上阵,砍竹子、扎骨架、糊油纸,搭了整整三十亩的暖棚!
油纸是托人在县供销社排队买的,竹子是社员们从后山一根根扛下来的,这材料费、人工费,往少了算也得四百块钱!”
陈贺新手里拿着的是厚厚的工分簿,翻得哗哗响,“从培土、栽苗、搭棚子到现在,三十八天!全村能动的劳力,只要能动弹的,全扑在梨园里了!这人工费得折算吧。”
白婉婉适时开口,“人工不能按简单的工分折算。这些梨苗,是咱们河西村未来几年的指望。现在被毁了,不仅前期投入打了水漂,未来几年的预期收益也没了。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刘宏杰立刻明白了白婉婉的意思,报出一个数字:“坏了的苗钱一千八,运费一百五,暖棚材料人工四百,这三项硬成本就是两千三百五十块。
人工……咱也不多要,就按这三十八天,一人一天就算五毛钱的工钱,三十八天就是三千八百个工,合一千九百块钱!”
陈贺新补充道,“还有,暖棚被划烂了,重新置办这批油纸,按现在的价格和用量,少说还得再准备三百块钱!这加起来……四千五百五十块!”
人群里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河西村自己的一些社员都惊住了。
他们知道投入大,但没想到账面上算出来竟是这么大一笔巨款!
高卫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四千五百五?!你们……你们这是敲诈!是土匪!什么破苗子要六毛钱一棵?什么人工一天五毛?工厂的学徒工一个月才多少钱?你们这是狮子大开口!”
白婉婉丝毫不为所动,“高村长,请注意你的言辞。鸭梨苗六毛一株,有江市榆林大队的购买凭证和运输单据为证,随时可以查验。”
“至于人工,咱们社员的劳动不值钱吗?他们起早贪黑,手上的茧子、裂开的口子,难道就白白付出了?按五毛钱一天计算,已经是看在同属一个大队的情分上,只算了最基本的劳力价值。”
“如果高村长觉得不合理,我们可以申请公社,评估这些被毁的纯种梨苗的实际价值,到时候算出来的,恐怕就不止这个数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高卫东:“工作组顺便也可以查一查,一个生产队的队长,对自己堂弟带领外人破坏兄弟村重要生产项目的行为,是否知情?是否默许?甚至……是否指使?”
高卫东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你……你血口喷人!”
白婉婉寸步不让,“要么,按我们算的账,赔偿损失,我们保证此事在大队层面解决。要么,咱们现在就陪着大队长,连同人证物证,一起去公社敲钟!高村长,你怎么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卫东身上。大队长也紧皱着眉头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压力不言而喻。
高小兵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带着哭腔喊道:“堂哥!堂哥救我!不能去公社啊!”
高卫东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四千五百五十块……这几乎要掏空他这么多年的全部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