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天,本该是草长莺飞,暖风和煦。可今年的春,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魇住了,总是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阴翳与凉意。连圆明园这片精心营造的山水,也失了往日的鲜活灵动,湖水沉碧,默然无声,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稀疏而克制。
汪若澜接到怡亲王允祥府上递来的帖子时,心中便是一沉。帖子上只说怡亲王偶感风寒,在园中静养,思念六阿哥,想请谦妃娘娘得空时,携阿哥过府一叙。
这说辞客气周全,无可指摘。但汪若澜知道,绝不仅仅是“思念阿哥”这么简单。怡亲王允祥,是皇上最倚重、也最信任的兄弟,是这朝堂上少数几个能真正触及权力核心、洞悉风向的人物。他素来谨慎,尤其在当下这个敏感时节,若无要事,绝不会轻易主动邀约她这位身份特殊的妃嫔。
她不敢怠慢,仔细替弘曕整理好衣冠,叮嘱了他许多规矩,方才带着他,乘着软轿,心事重重地往怡亲王在圆明园的赐园而去。
怡亲王的园子不比别处,不见奢华,只求清雅疏阔。然而今日一进门,那股浓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比养心殿的似乎也不遑多让,让汪若澜的心又紧了几分。
引路的太监直接将他们引至书房。推开格扇门,只见怡亲王允祥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外袍,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前小几上放着药碗和几卷书册。他比上次见面时又清减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皇族特有的清亮与敏锐,只是那光亮深处,如今也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色。
“臣妾给怡亲王请安。”汪若澜敛衽行礼,又示意弘曕,“曕儿,给王伯请安。”
“侄儿弘曕,请王伯大安。”弘曕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声音清脆。
“快起来,快起来。”允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挣扎着想坐直些,却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身旁伺候的老太监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又递上清水。
好容易平复下来,允祥才喘着气,对弘曕招招手:“好孩子,到王伯跟前来,让王伯瞧瞧……嗯,又长高了些,眉眼也更开阔了,像你皇阿玛……”他拉着弘曕的手,细细端详,问了些读书习字的事,语气温和慈爱。
汪若澜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却酸楚难言。怡亲王自己病成这样,对着孩子,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长辈的温和。
说了一会儿话,允祥便对老太监道:“带六阿哥去院子里看看本王新得的几尾锦鲤,仔细伺候着。”
“嗻。”老太监会意,恭敬地引着弘曕出去了。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而朦胧,映着允祥憔悴的面容。
允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方小小的庭院,声音低沉而沙哑:“这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皇上那边……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忧虑,“如今这局面,娘娘是聪明人,想必也看得明白。”
汪若澜心口一窒,垂眸道:“王爷言重了,臣妾身处深宫,见识浅薄,不敢妄测天意。”
允祥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娘娘不必过谦。皇上对娘娘……与旁人不同。有些话,有些事,皇上或许不会对皇后说,不会对朝臣说,但在娘娘这里,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含蓄,却又分量极重。汪若澜只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寒意,她不知道怡亲王究竟知道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皇上……不易。”允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深深的共情与无奈,“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都压在他一人肩上。如今……更是内忧外患,风雨欲来。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非……人子所能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重新回到汪若澜身上,变得异常郑重:“本王今日请娘娘来,一是确实想念曕儿,二来……也是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汪若澜屏住呼吸,知道真正的托付要来了。
“娘娘,”允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本王与皇上,君臣也好,兄弟也罢,这一生,也算相互扶持,走到了今日。皇上的心思,本王多少能揣摩一二。他对曕儿,是寄予厚望的,也是……真心疼爱的。”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沉痛:“可正因如此,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如今这暗涌,娘娘想必也感受到了。未来……无论风雨多大,无论局势如何变幻,本王只望娘娘,务必……务必保全自身,更要护得六阿哥周全!”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榻边的扶手,指节泛白,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担忧:“他还那么小,那般聪慧良善……这宫墙之内,权力之巅,有时候……容不得太多的良善与天真。风暴若起,最先被卷入、被撕碎的,往往就是最无依无靠、却又最引人注目的……”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直白的警告都更令人胆寒。他在暗示,弘曕因为皇帝的宠爱和自身的聪慧,已经成为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未来的夺嫡风暴中,他极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甚至被牺牲的目标!
汪若澜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凉。她一直以来的担忧,被怡亲王这番话彻底证实了。
“王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允祥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引枕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本王……怕是时日无多,能做的,也有限了。今日之言,出自肺腑,望娘娘谨记。无论将来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娘娘只需记住,‘静’字为先,‘稳’字当头。守住长春宫那一方天地,教导阿哥明哲保身,不争,不抢,不显,或许……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觅得一线生机。”
他这已不仅仅是提醒,几乎是手把手地在教她如何在未来的政治清洗中生存下去。
汪若澜站起身,对着怡亲王,深深一福,这一次,带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王爷今日教诲,臣妾……铭感五内,定当时刻谨记,不敢或忘。”
允祥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近乎解脱的笑意:“如此……本王也就……稍稍安心了。”
从怡亲王园子里出来,外面的天光似乎都刺眼了许多。汪若澜牵着弘曕的手,一步步走在寂静的园中小径上,只觉得脚步无比沉重。
怡亲王的托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上。那不是普通的关怀,那是一位即将油尽灯枯的亲王,对帝国未来、对无辜稚子最沉痛的预警。
风暴的猛烈,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她低头,看着身边对一切茫然无知、犹自回味着方才所见锦鲤的弘曕,一股巨大的保护欲和决绝之心,油然而生。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必须,也一定要,护住这个孩子。
这是她对一位临终嘱托者的承诺,更是她作为一个母亲,不容推卸的责任。
远处的天际,堆积起了浓重的乌云,隐隐有雷声滚过。
山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