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子“失足”溺毙的阴霾尚未从圆明园上空散去,一种更加凝滞、更加令人窒息的氛围便迅速弥漫开来。殿内的皇帝,已然进入了弥留之际,据苏培盛隐晦透露,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目光也是涣散无神,连进食都需靠参汤吊命。
帝国的权柄,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从那枯槁的手中滑落。而承接这权柄的真空,则如同一块散发着血腥气的鲜肉,吸引着无数嗜血的鲨鱼环伺周围。
在这山雨欲来、人心惶惶的时刻,皇后乌拉那拉氏的身影,却如同一座骤然凸显的礁石,沉稳而坚定地矗立在了惊涛骇浪的前沿。
她不再像往日那般深居简出,而是开始频繁地召见内务府总管、侍卫统领、乃至太医院院使。召见的地点,就设在离殿不远的“天地一家春”殿。每一次召见,时间都不长,但每一次之后,园子里某些细微的秩序,似乎就被悄然理顺了一分。
汪若澜在一次侍疾结束后,被皇后特意留了下来。
“天地一家春”殿内,毫无坤宁宫的威仪隆重之感,反而弥漫着一种女主人特有的、干练而沉静的气息。皇后身着石青色缎绣凤纹常服,未戴凤冠,仅簪几支素银簪子,正襟危坐于暖榻之上,面前小几上摊开数本册子,仿若宫务记录。
“谦妃,坐。”皇后抬了抬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皇后娘娘。”汪若澜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垂眸敛手,姿态恭谨。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一本册子,细细看着,殿内只闻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良久,她才放下册子,目光落在汪若澜身上,那目光清明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皇上如今的情形,你日日伺疾,比本宫更清楚。”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不可一日无主。在这非常之时,本宫身为皇后,统摄六宫,有些话,需得说明白,有些事,也需得做在前头。”
汪若澜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后要明确表态了。
“首先,是皇上龙体。”皇后语气沉痛,却异常镇定,“太医院需竭尽全力,用药施针,不得有丝毫懈怠。一应药材用度,由本宫亲自过目批核,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延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尤其是苏培盛等近侍,更要精心谨慎,若有人敢怠慢疏忽,或是借机生事,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番话,既是定心丸,也是警示牌。她是在宣告,皇帝最后的尊严与安宁,由她来守护,任何想在这个时候搞小动作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
“其次,是这园子里的规矩。”皇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冷峻,“传本宫懿旨,自即日起,圆明园内外加强戒备,各宫妃嫔、皇子阿哥,无本宫手谕,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擅入殿惊扰圣驾。所有往来人员、物品,需经内务府与侍卫处双重核查。尤其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虚空,仿佛在审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身影,“严禁各宫私下串联,传递消息,议论朝政及……天家之事。若有违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不贷!”
这几乎是一道戒严令!皇后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切断可能出现的混乱源头,将所有的躁动与阴谋,都强行压制下去。
汪若澜屏住呼吸,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皇后此举,看似不偏不倚,维持大局,但实际上,对哪位皇子最有利?是势力正在积极经营的弘时?还是沉稳低调、却拥有更多潜在支持的弘历?亦或是,她只是在为那未知的遗诏顺利公布,创造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
“最后,”皇后的目光重新回到汪若澜脸上,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深意,“是关于你们母子。”
汪若澜立刻起身,垂首道:“臣妾聆听娘娘教诲。”
“你是个明白人,弘曕也是个好孩子。”皇后看着她,语气复杂,“皇上对你们……多有眷顾。越是如此,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本宫希望你看清形势,管好自己,带好阿哥。‘戒急用忍’这四个字,不仅是皇上对阿哥的期许,此刻,更是你们的保命符。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争的……绝不沾染分毫。安安分分待在长春宫,便是对皇上,对大清,最大的忠心和本分。你,可明白?”
这番话,几乎是撕开了所有温情的面纱,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汪若澜面前。皇后是在明确地告诉她,不要站队,不要妄想,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待命运的宣判。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划清界限的警告。
汪若澜心中五味杂陈,有被看穿的窘迫,有被点醒的清明,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深深一福,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皇后娘娘金玉良言,臣妾字字铭记于心。臣妾与阿哥,定当恪守宫规,静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皇恩,有负娘娘今日维护之情!”
“嗯。”皇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满意,“你能如此想,便是最好。去吧,好生照顾弘曕。”
“臣妾告退。”
自“天地一家春”殿而出,汪若澜回首凝望那雄伟的殿宇。皇后乌拉那拉氏,这位平素看似低调内敛的六宫之主,于帝国命运攸关之际,终展现出其作为中宫皇后应有的果敢与决断。
她或许并无亲生皇子可倚仗,其立场,更多是维护爱新觉罗皇室整体之稳定及传承之顺遂。她此刻之姿态,仿若一位沉稳之舵手,于惊涛骇浪中,竭力稳住船舵,以保这艘庞大的帝国航船,不因内部之倾轧而提前倾覆。
她之态度,无疑为这混乱之局势注入一剂强效稳定剂。至少,于明面上,无人敢公然挑战皇后之权威,此为那最终时刻之降临,争取了宝贵之时间与秩序。
汪若澜知道,有了皇后这番明确的表态和雷厉风行的行动,她和弘曕所要面对的直接风险,或许会降低一些。但她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和儿子,终究只是这盘大棋中,两颗需要极度谨慎、才能避免被率先牺牲的棋子。
未来的命运,依旧笼罩在“奉三无私”殿那浓重的迷雾之中。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如同皇后所告诫的那样,退回长春宫,抱元守一,在绝对的静止中,等待着那决定一切的……最终钟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