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的八月,注定要被镌刻在历史的碑文上,以最沉重的方式。
初八刚过,圆明园上空的最后一丝秋高气爽便被彻底剥夺。天色终日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殿宇的飞檐,无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裹挟着一种令人心脏不适的窒闷。蝉鸣早已绝迹,连鸟雀都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躲得无影无踪,偌大的园林,死寂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奉三无私”殿成了真正的禁区。除了皇后、指定的侍疾妃嫔以及几位核心太医、近侍,任何人不得靠近百步之内。殿外围满了身着黄马褂的御前侍卫,一个个面色冷硬,按刀而立,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任何一个试图接近的身影,那肃杀之气,几乎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
皇帝的状况,已不再是秘密。太医院院使数次被急召入内,出来时无不面色灰败,摇头叹息。苏培盛的身影在殿门处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都行色匆匆,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偶尔有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殿内传出,划破死寂,让所有听闻者都为之胆寒。
风暴眼,已然形成。而“奉三无私”殿,就是那风眼中心,吞噬着所有的光线与声音,只留下无边无际的、令人恐惧的平静。
汪若澜站在长春宫的庭院里,抬头望着那被高墙隔绝的、阴沉得可怕的天色。她刚刚完成一轮侍疾回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擦拭皇帝额上冷汗时那冰凉的触感,鼻尖还萦绕着那混合了名贵药材与生命朽坏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知道,时候到了。那个自她穿越而来,便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属于雍正的时代,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走向终点。
皇后乌拉那拉氏的懿旨已下,园内戒严,所有皇子、妃嫔非召不得擅离居所。这道旨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所有人都固定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降临。但也正是这道旨意,将她和弘曕,更加清晰地标注在了这风暴的中心。
长春宫外,明显能感觉到巡逻侍卫的增加。他们不再是隐匿在暗处的粘杆处密探,而是明火执仗、全副武装的御前精锐。他们的存在,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最高级别的监视与控制。汪若澜毫不怀疑,此刻若有任何一丝异动从长春宫内传出,立刻便会招致雷霆般的反应。
弘曕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习字,而是紧紧挨在汪若澜身边,小手不安地抓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额娘,外面那些侍卫……为什么那么多?是他们……不让儿臣出去玩了吗?”
汪若澜蹲下身,将儿子冰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凉的掌心里,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曕儿别怕,侍卫们是在保护我们。皇阿玛病了,需要非常非常安静的环境休养,所以大家都要守规矩,不能到处乱跑,惊扰了圣驾,明白吗?”
她无法向他解释这背后的权力更迭与血腥博弈,只能用一个孩子能理解的理由,来安抚他内心的恐惧。
弘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身子更紧地偎依进母亲怀里,小声说:“儿臣不怕。儿臣听额娘的话,就在宫里待着,好好读书。”
孩子的乖巧与依赖,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汪若澜的心上。她将弘曕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守护这怀中的温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弘曕,已经彻底被推到了这帝国权力风暴的最中心。他们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漩涡的一部分,他们的命运,将与那殿内摇曳的烛火,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想起皇后的告诫,想起那幅“戒急用忍”的御笔,想起怡亲王临终的托付,想起小禄子那冰冷的尸身……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涌来,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她站起身,牵着弘曕的手,一步步走回殿内。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不见丝毫慌乱。
“含锦,”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紧闭宫门,所有宫人各司其职,无我命令,不得擅离,亦不得与外人交谈。准备好阿哥的常服,素净些的。”
“是,娘娘。”含锦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地应下。
汪若澜走到窗前,最后一次望向“奉三无私”殿的方向。那里,依旧死寂,唯有侍卫们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在阴沉的天色下,勾勒出森然的轮廓。
风暴眼的中心,是绝对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足以撕裂一切的、毁灭性的力量在积蓄。
最终的时刻,即将来临。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如同古井般的幽深与坚定。
无论风暴过后,是生存还是毁灭,她都必须站在这里,护着怀中的孩子,迎接那最终的命运。
因为,她已经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