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那沉痛而清晰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刻在“正大光明”殿前广场上每一个跪伏之人的心头。空气凝固了,连那飘荡的白幡都仿佛停滞在半空,唯有诏书的内容,在死寂中回荡。
“……皇四子弘历,秉性仁慈,居心孝友,圣祖仁皇帝于诸孙之中,最为钟爱,抚养宫中,恩逾常格……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弘历”二字出口的瞬间,汪若澜清晰地感觉到,跪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属于皇三子弘时的身影,猛地一僵!那原本因紧绷而显得异常挺直的脊背,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骤然垮塌下去一寸,虽然很快又强行挺起,但那一瞬间的颓败与失态,却如同电光石火,未能逃过某些始终密切关注着的眼睛。
弘时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他低垂着头,孝帽的阴影遮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但那股骤然散发出的、混合着震惊、不甘与暴怒的戾气,却如同实质的波纹,在周遭压抑的悲恸氛围中,撕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跪在另一侧的皇四子弘历。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的身躯也是微微一震,但那并非失控的晃动,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确认了某种巨大责任降临的震动。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让人无法窥视其表情。然而,当他缓缓直起身,准备聆听后续诏书内容时,那侧脸线条却异常平稳,不见狂喜,唯有深沉的肃穆与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内敛的威仪开始悄然凝聚。
汪若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弘时那瞬间的失态,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预示着这看似顺利的权力交接之下,绝非波澜不兴。她下意识地将弘曕往自己身后又拢了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无声迸溅的危险火星。
张廷玉的宣读仍在继续,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详细阐述着新帝登基后的施政方针与对宗室大臣的期望。然而,此刻许多人的心思,早已不在那冗长的诏书内容上,而是聚焦于新君与那位明显失落的皇兄身上。
跪在宗室王公班列中的几位老王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些素与弘时往来密切的官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而更多的大臣,则迅速调整着面部表情,努力展现出对遗诏的绝对遵从和对新君的拥戴。
就在这暗流汹涌、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异变突生!
跪在弘时身后不远处的一名二等侍卫,或许是因紧张过度,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竟在变换跪姿时,腰间悬挂的佩刀刀鞘,“哐当”一声,重重磕在了青石板上!
这声响在极度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名侍卫!御前侍卫统领的脸色瞬间铁青,几名附近的侍卫几乎本能地手按刀柄,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闯祸的同伴以及他身前弘时的背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充满了火药味。
那闯祸的侍卫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意外?还是……某种蓄意的信号?亦或是有人想借此制造混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新君乾隆沉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今日举哀,悲恸过度,偶有失仪,情有可原。不必惊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他没有看向那名侍卫,也没有看向弘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到张廷玉手中的诏书上,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将那骤然绷紧的弦松弛了下来。侍卫统领狠狠瞪了那倒霉的侍卫一眼,示意他退下,周围的侍卫也缓缓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
一场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风波,被新君以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智慧,消弭于无形。
然而,经此一遭,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弘时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只是那低垂的头颅,似乎埋得更深,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阴郁之气,却并未消散。
汪若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凛然。新帝的从容应对,弘时那几乎压抑不住的愤懑,以及那看似偶然的佩刀落地声……这一切都告诉她,遗诏的公布,绝非终点。权力的博弈,在新帝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或许更加残酷的阶段。
张廷玉终于念完了诏书的最后一句:“……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声浪震天。
这一次,汪若澜随着众人叩首,心中却再无半分尘埃落定的轻松。她知道,那卷明黄诏书所代表的旧时代已然终结,但新时代的帷幕之后,是更加错综复杂的棋局。
她拉着弘曕站起身,在逐渐散去的人流中,最后望了一眼那已然转身、接受众人朝拜的新帝乾隆,又瞥了一眼那个依旧跪在原地、身影僵硬的弘时。
遗诏现世,新君已立。
然而,紫禁城上空的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笼罩着这片权力的角斗场。而她与弘曕,仍需在这片迷雾中,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