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乾隆的年号如同春风般正式颁行天下,带着一股革故鼎新的锐气。前朝的风向,也随之发生了清晰可辨的转变。养心殿里批阅奏折的朱笔换了主人,那笔下的乾坤,自然也开始了无声却剧烈的重塑。而这前朝的波澜,无一例外,都会化作细微的涟漪,最终荡漾到后宫这片看似隔绝的水域,触及到每一座宫苑,包括汪若澜那力求平静的长春宫。
最先让汪若澜感受到这“一朝天子一朝臣”寒意的,是关于翰林院侍讲学士陆文渊的消息。
陆文渊并非位高权重的枢臣,但他学问渊博,品性清直,曾是雍正颇为欣赏的文学侍从之臣,偶尔也会参与经筵讲学。汪若澜早年协助整理粘杆处信息时,曾接触过一些由他撰写的、文采斐然又不失风骨的起居注或诏谕草稿,对其人留有“方正”的印象。先帝在时,陆文渊虽未大红大紫,却也稳居清要之职。
然而,就在乾隆登基后不久的一次常规人事调动中,陆文渊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外放名单上,被任命为偏远某省的学政。名义上是平级调动,实则是明升暗降,远离了权力中心。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陆学士是因“文风过于古拙,不合新朝气象”而被外放。
汪若澜听闻此事,正在给弘曕讲解《论语》,手中的书卷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陆文渊的“古拙”,何尝不是先帝雍正那份推崇理学、讲究质朴务实风格的延续?新帝此举,不仅仅是对一个官员的调动,更是对先帝朝某种文风乃至政风的微妙修正与背离。她仿佛看到,一股属于年轻人的、追求“清真雅正”的新风尚,正在悄然取代旧日的沉郁顿挫。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含锦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汪若澜耳边低语:“娘娘,奴婢方才听说……户部的那位李大人,前日被……被革职查办了!”
汪若澜的心猛地一沉。这位李大人,官职不高,却是雍正朝推行“摊丁入亩”政策时,在江南某个府县做得极为出色的干吏,因其雷厉风行、不徇私情,曾受过先帝的亲自嘉奖,也算得上是“雍正旧臣”中的一员干将。他的倒台,理由是其“催科过急,滋扰地方”。
“催科过急”?汪若澜几乎要冷笑出声。当年先帝在时,要的便是这等“急”与“严”,方能廓清积弊,充盈国库。如今时移世易,同样的做法,却成了罪名。这与其说是追究个人责任,不如说是在否定先帝朝的某些施政方式,是在敲打所有依然遵循旧日路径的官员。
她不禁想起昔日与雍正讨论吏治时,他那句“乱世用重典”的慨叹。如今,新帝登基,天下承平,或许在他看来,“重典”已非必需,甚至成了“滋扰”。这便是新旧交替的必然,无关对错,只关乎时势与帝王心术。
更让汪若澜感到唇亡齿寒的是,一些昔日与她或有几分香火情、或因其家族与怡王府有些关联而对她保持敬重的官员,如今在宫中也变得行色匆匆,即便偶遇,也只是远远地躬身行礼,绝不上前攀谈。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慎,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明白,这不是人情冷暖那般简单。在新帝着力构建自己班底、彰显新朝气象的时候,与先帝宠妃、尤其是育有皇子的先帝宠妃过往甚密,绝非明智之举。这些官员的疏远,是一种自保,也是一种对新帝意志的无声遵从。
长春宫那本就因刻意低调而显得冷清的门庭,如今在前朝人事更迭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真实的落寞。往日那些或许能通过不同渠道隐约传来的朝堂消息,如今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变得渺茫难寻。
汪若澜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落叶飘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外界联系的那座无形的桥梁,正在一块块地坍塌。她所能感知的世界,正在急剧地缩小,最终可能只剩下这长春宫的四角天空。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七个字,此刻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在她的心头。它不仅意味着前朝面孔的更换,更意味着权力运行规则的改变,意味着依附于旧规则的一切人与事,都将面临无可避免的冲击与边缘化。
她和弘曕,作为先帝眷顾的最后印记,无疑也在这冲击的范围之内。新帝的宽容与太后的定调,能保他们性命无虞,生活无忧,却无法阻止他们被这时代的洪流,推向更远的、更无关紧要的位置。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到书卷上。外界的风云变幻,她已无力影响,也无法窥探。如今,她能做的,唯有更加紧实地守住这长春宫的一方天地,更加专注地教导弘曕,将所有的精力都内收,在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巨变中,努力做一颗不被浪潮卷走的、沉默的沙砾。
前朝的太阳已经换了光芒,而她,必须学会在这新的光线下,继续她早已选定的、幽居求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