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分,戈壁的天幕还沉在浓稠的墨黑里,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
刺耳的紧急集合哨声陡然划破亘古的寂静,那高频的锐响像淬了冰的尖刀穿透板房的缝隙,直钻每个人的耳膜。
哨声没有间歇,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反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意味。
沈栀意几乎是哨声响起的刹那睁开眼,黑暗中瞳孔以最快速度完成适应。
没有半秒犹豫,她翻身下床作战靴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干脆的声响。
“起床!三十秒着装!门口集合!”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锐利,瞬间刺破王博和刘江的睡意。
两人几乎是滚下床铺,手忙脚乱地套作战服、扎武装带、背战术背包,动作慌乱却不敢有丝毫拖沓。
旁边空军的赵凯和陆军的孙磊反应稍快,却也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集合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惺忪。
唯独袁野这家伙竟已穿戴整齐,正蹲在门口慢条斯理地系鞋带,嘴里还叼着根能量棒,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
“可以啊袁野。”沈栀意拎起自己的战术背包,指尖飞快拂过装备清单。
袁野站起身,把能量棒塞进作战服口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陆军好传统,睡觉不脱鞋,背包当枕头。咱特种兵的命,哪敢懈怠啊!”
“你那叫逃命,不叫战备。”沈栀意拉上背包拉链,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她率先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戈壁的冷风裹挟着细沙,像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
昼夜温差悬殊得吓人,此刻的温度比白天低了足足二十度,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唇间,便被寒风打散成细碎的雾沫。
天幕依旧黑沉,但东方的地平线已经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像是有人用最细腻的笔刷在墨色的边缘轻轻描了一道痕。
训练场上,数盏探照灯将沙地照得一片惨白,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
其他小队也陆续赶到,脚步声、喘息声、装备碰撞的金属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紧张的网。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刚被惊醒的茫然,可那股茫然很快被眼底的锐利取代。
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三军挑出来的尖兵,早就习惯了这种不讲道理的“惊喜”。
沈栀意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向羽站在第一小队的队首,一身作战服穿得笔挺规整,背包的背带调整到最贴合的长度。
他身侧站着秦风,空军的深蓝灰色作战服在陆海两军的迷彩色中格外显眼,像一片沉静的海。
两人正低声交谈,秦风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向羽蓦地抬起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晃动的探照灯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精准相撞。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甚至连眼神的停留都短暂得像一阵风。
可沈栀意读懂了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千言万语:小心,别受伤,还有——全力以赴。
她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全体集合!”
总教官严铁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开,沙哑、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他站在训练场前的高台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戈壁,身前是六十名全副武装的特战精英。
探照灯从他头顶直射而下,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那张被西北风沙雕刻过的脸,沟壑纵横,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昨晚睡得怎么样?”严铁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回答他的是训练场上的风声。
“看来不怎么样。”严铁自顾自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硬的笑意。
“那就对了。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会睡得更差,差到你们会怀念现在的每一秒钟。”
他走下高台,厚重的作战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天的训练科目:野外生存对抗。”
严铁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作战服,直抵人心。
“规则很简单:四十八小时,两队互为敌手,夺取对方队旗。无补给,无支援,全程模拟实战环境。
记住在这里,模拟和实战的区别只在于少了一抹血色。”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西北方向,声音更冷了几分。
“对抗区域,基地西北方向五十平方公里戈壁。
地形复杂,雅丹地貌犬牙交错,干涸河床暗藏流沙,风化岩群易守难攻。昼夜温差大。”
台下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尖兵,也忍不住心头一凛。
“另外,”严铁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厉,“区域内有少量野生动物——沙狐、跳鼠不算什么,要命的是沙漠蝮蛇。
被咬到虽然不至于死,但足够让你躺着退出训练,卷铺盖滚回家。”
沈栀意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王博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随即她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现在公布对抗分组。”严铁转身走回高台,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瞬间跳出对阵表,红色的字体格外醒目:
第一轮对抗:第一小队(向羽/秦风)vs 第六小队(沈栀意/袁野)
第二轮对抗:第三小队(张光/米然)VS第四小队(顾清明/季路)
……
沈栀意和袁野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与战意。
另一边,向羽和秦风也同时转头,两人眼神交汇一瞬,无需多言已是默契十足。
“领取装备,三十分钟后出发。”严铁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背影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决绝。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各小队迅速聚拢。
沈栀意领着第六小队的人,快步走向装备领取处,领到了五套模拟交战系统。
随即第六小队的五个人围成一圈,沈栀意摊开刚领到的纸质地图。
地图上没有电子标注,只有最基本的地形等高线和几个孤零零的坐标点,边缘还带着粗糙的毛边。
“五十平方公里……”袁野凑过来,粗粝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眉头紧锁,“找六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所以蛮力没用,得靠脑子。”沈栀意的指尖在地图上快速划过,从黑风峡到鬼哭涧从雅丹群到干涸河床,每一处地形都被她记在心里。
“秦风是空军出身,擅长高空侦察和轨迹预判,他肯定会先分析地形,找出最适合隐蔽和突袭的路线。而向羽……”
她顿了顿,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向羽的战术习惯:严谨缜密、擅长大范围布控,最喜欢以静制动,等着猎物自己钻进圈套。
“向羽一定会选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作为据点,”沈栀意的声音笃定。
“然后派出侦察小组,用小股兵力当诱饵,引诱我们暴露位置。”
袁野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就这么肯定?”
“因为我了解他。”沈栀意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最理所当然的事,“就像你了解我一样。”
这话让袁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也是!咱俩多铁啊,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沈栀意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心里却掀起了一阵波澜。
不是“交情铁”那么简单,在未来的时间线里,袁野可是亲手把她从新兵蛋子打磨成特战尖兵的教官。
那些刻进骨髓的战术思维、战场直觉,甚至连她现在摸装备的习惯,都带着袁野的烙印。
如果说向羽是和她并肩而立的战友与爱人,那袁野就是看着她成长的兄长与引路人。
“我的建议,”沈栀意收敛心神,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的一处峡谷。
“不去找他们的据点。我们在这里,黑风峡,设伏!”
袁野的眼睛瞬间亮了,“黑风峡?为什么选这里?”
“因为这是从基地到戈壁腹地的必经之路之一。”沈栀意指着地图,条理清晰地分析。
“向羽如果要选据点,大概率会选在腹地的岩群区,那里易守难攻。
而黑风峡是通往岩群区的三条路线中,地形最险要、最适合伏击的一条。狭路相逢,正是我们的机会。”
“秦风会建议走这条路吗?”赵凯忍不住开口,他是空军出身对路线选择和侦察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不一定。”沈栀意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但向羽会预判我们认为秦风会选这条路,所以他很可能反其道而行之。
可越是反其道而行,就越容易露出破绽,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她看向袁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所以我们需要双线准备。
主队埋伏在黑风峡,吸引他们的主力;
同时派一个两人小组,走另一条路,鬼哭涧,进行侦察和骚扰。”
袁野摸着下巴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就这么干!我带队去黑风峡埋伏,你带两个人走鬼哭涧?”
“不。”沈栀意立刻否决,语气不容置疑,“我带主队埋伏在黑风峡,你去鬼哭涧。”
“为什么?”袁野不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的近战能力比我强,更适合埋伏突击。而我的山地作战经验比你丰富,走鬼哭涧那种复杂地形我比你更有优势。”
“因为向羽了解我。”沈栀意打断他,目光沉沉,“他知道我最擅长埋伏和突袭,所以如果发现黑风峡有埋伏,第一反应会是我在。而你,”
她看着袁野,嘴角的笑意更深,“在他的印象里你更擅长正面强攻和山地穿插。让你去走鬼哭涧是反逻辑,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袁野愣住了,怔怔地看了沈栀意半晌,才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赞叹。
“沈妞妞,你这心眼子多的都快溢出来了。跟谁学的?”
沈栀意笑了笑,没回答。
跟谁学的?跟未来的你学的呗!
那个在训练场上把她往死里练,却在实战中把后背完全交给她的袁教官。
可这个秘密,她不能说。
不是不信任袁野,而是有些真相太过离奇,一旦说出口就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无法预料的涟漪。
穿越时间、未来战士、系统阿五……这些词汇太超出常人的认知。
袁野也许会信,可信了之后呢?追问细节?试图验证?或者因为这份“预知”,产生隔阂?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在沈栀意心里,向羽是唯一的例外。
不是因为她告诉了他一切,而是因为在他发现她异常的那一刻他没有追问质疑,只是沉默地接纳。
那种无需言语的懂得与守护,让他们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好了,分配任务。”沈栀意收敛思绪,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年轻人,语气严肃。
“袁野,你带赵凯走鬼哭涧。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察和骚扰,不是硬拼。
发现对方踪迹立刻报告,必要时可以暴露自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主队创造机会。”
“明白!”袁野收起嬉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王博、刘江、孙磊,跟我走黑风峡。”沈栀意看向三个年轻队员,声音沉了几分,
“埋伏期间,绝对静默。没有我的指令,就算蛇爬到你脸上,也不许动一下。能做到吗?”
“能!”三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
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