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的第一种味道,不是奶香也不是糖果。
是种混合的东西——像劣质香烟烧到最后那口辛辣的苦味,混着隔夜酒瓶里馊掉的气息。
还有……大概是夏天汗湿的背心闷在墙角没洗,慢慢发酵出的酸腐。
这味道粘在周建国身上,也粘在了我关于“家”的全部记忆里。
天花板很低,总有湿漉漉的痕迹晕开,像脏了的云,又像夜里会张开嘴的怪物。
我妈——林秀兰,她的背影总是弯着的,在昏黄的灯泡下面,搓洗一堆好像永远也洗不完的旧衣服。
水声哗啦哗啦,混着她偶尔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不怎么说话,说话的时候声音也细细的,好像怕惊动什么。
我们怕的是同一个东西——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那“咔哒”一声脆响。
就这一声,能让整个屋子都冻住。
我妈洗碗的手会停下来,背脊绷得直直的。
我会立刻把自己缩起来,躲到她身后。或者溜到桌子底下,只敢露出眼睛看。
门开了,那股混合的味道先涌进来,然后才是他——周建国。
他心情好的时候(太少见了),会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把空酒瓶“哐”一声砸在桌上。
然后像堵墙一样倒进那张吱呀响的破沙发里,很快鼾声就像打雷一样响起来。
那种时候,我和我妈才能悄悄喘口气。
但大多数时候,不是这样。
一点火星就能把他点着:菜咸了、酒没了、电视里女人的笑声太刺耳、甚至只是我妈递毛巾慢了一秒。
骂声是开头。
那些话很脏,砸在人脸上生疼。
接着是摔东西——碗、盘子、热水瓶……任何他手边的东西,都会飞起来。
然后在水泥地上炸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些会蹦到我脚边。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要掐着,好像呼吸声大了也会惹到他。
再然后就是拳头,或者抽下来的皮带。
“没用的玩意儿!哭?老子让你哭个够!”他的吼声,我妈压抑的哭叫和求饶,还有皮肉被抽打的闷响,混在一起。
我也试过护在妈妈身前,可是下一秒就被按进了洗水池里,水灌进我的鼻腔,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感觉。
我更小的时候,会吓得跟着大哭,这往往换来他更凶的眼神,或者顺手抡过来的巴掌。
“小杂种,再号丧连你一起收拾!”
后来我就不哭了。
怕得浑身发抖,牙齿把嘴唇里面咬破,满嘴铁锈味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找到了最好的地方——卧室那个旧衣柜。
挤进去,关上门,黑暗和樟脑丸的味道一下子把我裹住。
外面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像隔着很厚的棉花。
我抱着自己的膝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再从头数。
直到外面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鼾声。
有时候,我妈会偷偷摸进来。
她身上总有药油和淤青的味道,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搂得很紧很紧。
她的眼泪是烫的,一滴一滴落在我脖子上,比挨打还难受。
我想抬手给她擦掉,但手抬不起来,话也堵在喉咙里。
在那个家里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安静地待着才能少挨点打。
学校好一些。
那里有太阳,虽然教室也旧;
有别人家的孩子吵吵闹闹,虽然我总是自己待在一边。
最重要的是,学校里没有周建国。
我拼命看书、做题,成绩单上红色的“优”和排名最前面的数字,是我能抓住的为数不多让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做好什么事”的凭证。
老师来过家里一次,因为我的成绩和……太安静。
周建国在那天笑得像个最和气的人,点头哈腰,满口保证。
我妈一直低着头,袖子下面,手腕上是新的瘀紫。
老师看看我又看看他们,最后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那之后,我更不爱说话了。
我知道有些门关起来以后,发生的事情外人帮不上忙,有时候反而更糟。
十四岁那年,周建国因为打架和勒索,被抓走了。
警车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
他被押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我心里空荡荡的,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好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
突然被搬走了,留下一个冰冷又湿漉漉的印子。
只剩下冷。
铁门关住了他,好像也关住了我妈最后一点支撑。
她看着空了的屋子,看着我,眼睛干干的,又好像一直在流泪。
过了几天,她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
对我说:“辰辰,妈……得出去找活干了。你……自己好好的,好好念书。”
她眼睛里有东西,太多太沉了。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里面有对不起、有舍不得,还有一种被耗干了的累。
我没拦她,点了点头。
她大概也到了极限,离开也许还能活。
走吧妈妈,走的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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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走后,就剩我一个了。
我用她留下的那点钱,加上学校的补助,还有偷偷去小餐馆后厨帮工(说我十八了)挣的,勉强活着。
那个“家”我很少回去,宁愿在图书馆待到被赶出来,在便利店亮晃晃的灯光下写作业。
我学会了煮一锅清汤挂面吃两天,学会了修漏水的水管和换保险丝。
学会了在半夜被噩梦或只是无边的寂静吓醒时,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耳朵发痛,让那些强烈的鼓点和旋律把其他声音都赶出去。
音乐成了我的新地方。
我用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把旧吉他,弦都生锈了。
手指头磨破了,结痂,再磨破,最后长出硬硬的茧。
没人的时候,我就抱着它弹,胡乱地哼。
那些调子里有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愤怒,有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也有对窗外远处一点点灯火的、模糊的向往。
这些声音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高中毕业,成绩足够去个正经大学。
但我没犹豫,选了艺考。
离开的那张车票,是我一点点攒出来的。
背着一个半空的背包走上火车,我没回头看。
身后那片生锈的、发了霉的日子,被我甩在了铁轨后面。
前面是雾,很浓,但我知道我得走进去。
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那种随时准备躲起来的警惕、那种对靠近的温度本能地想缩手、那种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地发慌的感觉……它们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但我更知道,我不能停。
我得跑,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能自己说了算,能靠汗水挣一口干净饭吃的地方。
我得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因为没有人能帮我,我只能自救。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个又一个咬紧牙关捱过去的夜晚,是饿着肚子省下饭钱时胃里火烧火燎的疼,是无数次想放弃时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微弱的火星。
火车开了,轰隆隆地响。
车厢里挤满了人,吵得很。
可我反而觉得,世界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我终于靠自己,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锈色的童年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来了。
虽然身上还沾着泥,骨头缝里还渗着冷。
但至少,我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