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沈天真,是在大学校园一场乱糟糟的露天晚会上。
我抱着把借来的破吉他,被室友硬推上去救场。
台下黑压压一片,嬉笑声、聊天声混成一片噪音。
我其实有点慌,但更多是麻木,只想赶紧唱完两首走人。
指尖拨弦,声音干巴巴地飘出去,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就在我低头盯着琴弦,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台下前排。
一个女生没跟身边的人说笑,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微微仰着头看我。
舞台的光其实很刺眼,打在她脸上反而显得柔和。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兴奋,是一种……很专注的倾听。好像我真的在唱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而不是在噪音里挣扎。
就那一眼,我心里某个一直绷得很紧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点。
很奇怪的感觉。
后来才知道她叫沈天真,比我低一届。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是想学吉他。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我没时间教,也没那个耐心,更不习惯跟人走得太近。
但她很执着,就说可以帮我整理乐谱,或者用她学生会的关系帮我联系校内的演出机会——那时候我太需要任何能站上台、哪怕没有报酬的机会了。
她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挤进了我一片狼藉的生活里。
最初只是公事公办,她帮我抄写歪歪扭扭的歌词,帮我跟难搞的社团负责人沟通。
在我练琴练到手指发麻时,递过来一瓶水。
她话不多但做事妥帖得惊人,好像天生就知道我需要什么,又不会过分靠近让我不适。
我第一次对她有不一样的感觉,是有次在一个商场门口唱路演,唱完才发现下雨了,挺大。
主办方的人早就散了,我抱着吉他缩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盘算着怎么回学校。
然后就看到她撑着一把不大的伞从雨里跑过来,裤脚都湿了,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给,热的。”她把塑料袋塞给我,里面是个包子,还有一盒牛奶。
“你怎么来了?”我问,嗓子有点干。
“猜你可能没吃晚饭,正好路过。”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包子其实有点凉了,但握在手里是温的。
雨声哗哗的,我们挤在一把小伞下面谁也没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好像被那点温乎气呵开了一条细缝。
后来,我决定去闯那个浮华又冷酷的圈子。
跟所有愣头青一样,碰得头破血流。
住过地下室,吃过无数顿泡面,在简陋的商演台上卖力表演却连掌声都稀稀拉拉。
每一次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快要被那种熟悉又冰冷的绝望吞没的时候,回头总能看到她。
她就跟在我身后,从校园跟到了社会,从学生变成了我身边唯一的、也是最不起眼的“助理”。
她没有光鲜的履历,没有八面玲珑的手段,只有一股傻乎乎的坚持和那双永远清澈专注的眼睛。
她帮我打理一切琐碎到令人发疯的杂事,在我一次次试镜失败后沉默地陪我坐地铁回去。
在我因为压力失眠的深夜,发来一条没什么意义但让人安心的消息。
我依赖她,像依赖一根拐杖。
但又害怕这种依赖。
周建国和林秀兰的例子像烙印刻在骨头上,让我觉得任何亲密关系最终都会走向消耗、伤害和破裂。
我习惯了她的好,却又不敢承认这好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像个吝啬鬼,贪婪地汲取她带来的温暖和安定,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心门,不敢放一丝真心进去。
怕那点真心也会像童年珍视的玩具一样,被轻易打碎。
所以我装糊涂,把她所有的付出归结为“助理的本分”或者“朋友的义气”。
我刻意忽略她看我时眼底深处那些不一样的东西,也忽略自己心里因为她而泛起的不安和悸动。
我甚至愚蠢地以为,把她定位在“好朋友”、“好搭档”的位置上,就是对我们关系最好的保护,也是对我自己怯懦最好的掩饰。
那个春节在她家,大概是转折的开始。
她父母温暖得让我无措,那种纯粹的家庭氛围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奢侈。
白天我和她爸爸下棋,听她妈妈在厨房里和她说笑,晚上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要错觉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最后一晚,我睡不着,想去客厅倒水。
经过她房门口时,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她和她妈妈。
门没关严,漏出一道细细的光。
我本不该停留,但“把握不住”、“心里缺了一大块”、“结了冰窟窿”……这些破碎的词句像冰锥一样钻进耳朵。
我僵在门外黑暗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
手里还捏着原本想送给她妈妈、表示感谢的护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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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阿姨的声音温柔却残酷,她说:
天真你是在爱里长大的,你自己也需要很多爱。你能一直去暖一个心里结了冰的人吗?你的暖炉会不会也有烧尽的一天?
然后,我听到了天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深深的疲惫。
她说她真的累了,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怎么也走不进来。
而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想走出来过。
她说,她在试着放下。
“试着放下”。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走廊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比我独自面对的任何空寂公寓都要冷。
原来,在我懵懂无知、自私地享受着她的温暖时,她已经在那么累地燃烧自己,甚至已经开始打算……熄灭了。
那晚之后,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我更加恐慌,却也更笨拙。
我开始试图做点什么,比如引入新助理。可笑地以为“分担”就能减轻她的“累”,结果却似乎把她推得更远。
我夹她喜欢的菜,她却避开;我下意识亲近,她默默退开。
我清楚地感觉到,那层透明的壳如今罩在了她的身上,而我被隔绝在外。
那种即将彻底失去她的预感,比童年任何一次面对周建国时都要让我恐惧。
直到那天,看到她和陆家明站在一起,看到他伸手想为她拂开头发。
那一刻,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迂回的试探,都被一股尖锐的、近乎毁灭的恐慌彻底碾碎。
我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压倒了一切理智和怯懦。
我把她从那个温和的男人面前拉走,一路到地下车库。
她质问我以什么身份管她,问我到底想怎样。那些话像刀子,但也捅破了我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我们在一起吧,沈天真。”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出了我的喉咙。
她愣住了,没有说“好”,只是说要冷静。
那之后的两天,工作场合她避着我,那种刻意的、专业的疏离,比任何争吵都让我难受。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我必须跨过去的坎。
工作结束后,我拦住她。
我说:“我想清楚了。我们在一起吧,沈天真。”
她看着我,问我想过结果吗。
我想过,所有的困难我都想过了,但都比不上失去她的可能让我恐惧。
我语无伦次,把深藏多年的恐惧、对父母关系的阴影、对自己的不信任……所有不堪的、脆弱的、我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都摊开在她面前。
我哭了,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求她不要丢下我。
当她终于坚定地握住我的手时,当我再次说出“我们在一起吧”,而她再也没有避开时。
我知道,我那颗在黑暗里蜷缩了太久的心,终于被一双手温柔而有力地接住了。
从那一刻起,那层隔在我们之间的壳,才开始真正融化。
那次烂尾楼事件,是我人生的分水岭。
当我以为失去她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黑暗和毁灭欲几乎将我吞噬。
我才惊恐地发现,她早已不是一根拐杖,而是我赖以生存的光源。
而我差点亲手把这光源头熄灭。,失去她,我的世界将彻底归于冰冷和黑暗。
也是那次之后,我才真正开始面对自己。
我开始明白,她妈妈说得对,我不能只是一个贪婪索取的冰窟窿。
真正的保护不是把她推开,也不是假装不在乎。而是我必须先鼓起勇气,把自己心里的冰化开,哪怕只是一点点。
然后才有资格牵起她的手,一起面对所有风雨,包括我自己内心的风雨。
坦白的过程很艰难,像把自己血淋淋地剖开。
但当她用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时。
我知道,我找到了此生唯一的救赎和解药。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公开,我们结婚,我们学着在聚光灯下和私密空间里,找到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她不再仅仅是我的助理或妻子,她是我最信任的伙伴,是我灵感的来源,是我疲惫时唯一的港湾。
而我也在努力学着,如何去做一个更好的爱人,一个能给她安全感、能和她共同承担未来的男人。
现在的生活,有时候很忙碌,赶通告、做音乐、处理各种事务。
但更多的时候,是平凡的幸福。
早晨醒来身边有她的温度,晚上回家有她留的灯和简单的饭菜。
我们会因为家务琐事斗嘴,也会在沙发上依偎着看一部无聊的电影。
我依旧不擅长表达,但她总能懂。
粉丝们笑我成了“炫妻狂魔”,其实我只是在笨拙地补偿那些年错过的、本该给她的明目张胆的偏爱。
童年的锈色并没有完全褪去,它们成了我骨血里的一部分,让我在某些时刻依然会敏感、会不安。
但没关系了。
因为现在,当我从那些旧日的噩梦中惊醒,转身就能把她拥入怀中。
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都是最好的镇定剂。
而我也在学着,不只是索取温暖,也去成为她的暖意来源。
哪怕笨拙,哪怕缓慢。
沈天真是我漫长黑夜后,遇见的第一缕,也是唯一的一缕光。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敢直视这光芒,又花了更多时间,才学会如何不再只是被照耀。而是努力让自己也散发出一点温度,去呼应、去珍惜这束光。
余生还长,或许仍有坎坷。
但只要这光在,只要我们还愿意互相温暖,我就有勇气把我们的路,一直走下去。
走到岁月尽头,走到所有故事都圆满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