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在林焱的反复权衡下。
林焱终于下定决心,要将苏婉清和孩子们接回林府。
这日,他再次来到小院。
“婉清,”他与苏婉清在正屋坐下,开门见山,“我思前想后,不能再让你们母子三人流落在外了。我打算,选个吉日,迎你们入府。”
苏婉清心中早有预料,脸上却适时露出期待与忐忑交织的神情,轻声问:“林郎……是以何身份迎我们?”
林焱避开了她清澈的目光,略一沉吟,道:“自然是……以侧室之礼,迎你入府。你放心,虽为侧室,但一应份例用度,我必不亏待你,定比照……比照正室稍减而已。景轩和静姝,也会记入族谱。”
侧室。虽比普通妾室好听些,本质上仍是妾。
苏婉清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蒙上一层水雾。
她没有立刻哭闹,只是用一种缓慢而哀伤的语气,轻轻地问道:“侧室?林郎,你忘了么?当年你我,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若非你家趁你外出,背信另娶,今日我苏婉清,本该是你林焱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妻!”
这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林焱心头的旧疤上。
他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和烦躁:“我知道!我知道是林家对不住你!可……可咏诗她嫁入林家十余年,主持中馈,生育瑶儿,并无大错。我岂能无缘无故,休弃发妻?那于礼不合,于王家也无法交代!”
“于礼不合?” 苏婉清泪珠滚落。
“那我的轩儿和姝儿呢?林郎,你接我们回去,就是要让他们顶着‘庶出’的名头,在人前永远低人一等吗?你可知道,轩儿在学堂,已因出身受过多少白眼?”
林焱眉头紧锁,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关隘。
他搓了搓手,说出一个他自以为折中、且对子女有利的方案:“婉清,你先别急。关于孩子们……我思量着,若是将景轩和静姝,记在咏诗名下,充作嫡出教养。如此一来,他们的身份便……”
“你做梦!” 苏婉清猛地打断他。
一直维持的柔弱表象裂开一道缝隙,“林焱!我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我含辛茹苦、悉心教导长大的骨肉!你如今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让他们去认别人做娘?我绝不同意!”
“婉清!你理智些!” 林焱也提高了声音,“我这是为孩子们的前途着想!景轩明年便要下场了,一个‘庶出’甚至‘外室子’的名头,会让他寸步难行!若是记作嫡子,一切便都顺理成章!还有静姝,她那般品貌,若是嫡女身份,我自能为她寻一门顶好的亲事,风光出嫁!你难道不想他们好吗?”
“我想他们好!可我更想他们堂堂正正地好!林郎啊林郎,你为何总是对我们母子这般狠心?” 苏婉清哭道,情绪激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随即,林静姝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盏新沏的茶,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先向父母各行了一礼,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在他们手边。
“爹,娘,” 她声音清脆柔和,带着少女特有的婉转,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女儿原本在外间,并非有意偷听。只是听到爹娘谈及女儿与哥哥的前程,事关己身,女儿思忖再三,觉得有些话,作为晚辈虽不当插言,却也该让爹娘知晓女儿的心意。”
林焱正在气头上,但面对这个一贯乖巧懂事的女儿,也不好发作,只沉声道:“你说。”
林静姝再次福了一福,抬起头看着父亲:“爹为女儿与哥哥前程计,一片苦心,女儿感激不尽。只是,女儿此生,唯有娘亲一位母亲。娘亲生我养我,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女儿的品性学识,皆承自娘亲教诲。”
“此恩此情,重于泰山。女儿万万做不到,为了一个‘嫡女’的虚名,便背弃生母,去认她人为母。若真如此,女儿便是得了再好的亲事,心中也永难安宁,更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她的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情理兼备,竟让林焱一时语塞。
“姝儿,你……” 林焱还想再劝。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林景轩下学回来了。
他显然在门外也听到了几句,进屋后,先向父母行了礼,然后站到妹妹身边。
“父亲,妹妹所言,正是儿子心中所想。我们有母亲,母亲为我们倾尽所有。若为了所谓前程富贵,便弃亲生母亲于不顾,转认他人,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儿子读书明理,首重孝道与骨肉亲情。若连根本都可抛弃,即便日后侥幸得中功名,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教化百姓?儿子宁愿以庶子之身,凭真才实学博取功名,也绝不做那忘恩负义、认贼作母之徒!”
“认贼作母”四字,他声音略重,显然意有所指。
林焱看着眼前这一双儿女。
儿子身姿挺拔,目光清正,言辞有理有据;
女儿亭亭玉立,神情坚定,不失柔婉。
他们都被苏婉清教得极好,好到超出了他的预料。
也好到让他这个父亲,在他们的道理和坚持面前,竟有些无言以对,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他颓然地靠回椅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烦躁又无奈地揉着眉心: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你们……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难道要我真的一纸休书休了王氏,闹得两家撕破脸,让林家成为全城笑柄吗?”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林景轩走上前,拿起父亲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走到一边倒掉,重新沏了一杯温热的,双手恭敬地递到林焱面前。
“父亲,请用茶。” 待林焱接过,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儿子倒是想到一个两全之法,或许能解父亲之困,亦能全了母亲。”
林焱抬眼看他:“哦?什么法子?”
林景轩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四个字:“兼祧娶妻。”
林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兼祧者,一子顶两门。可同时承继两房宗祧,并为两房各自娶妻,皆为正室,合乎礼法。”
林景轩继续道,“大伯父,早年英年早逝,未曾娶妻,亦无子嗣,致使一房香火断绝。想必祖父与祖母多年来提及此事,常引以为憾。”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见其若有所思。
便接着说道:“父亲如今是林家唯一的顶梁柱。若由父亲出面,提出兼祧两房,以续其香火,想必祖父祖母出于对大伯父的怀念与家族传承的考虑,多半会应允。”
“”如此,父亲便可名正言顺,以兼祧房娶妻之礼,迎娶母亲。母亲便也是正妻,与王夫人分属两房,地位平等,互不统属。”
“而儿子与妹妹,便可成为兼祧房的嫡子嫡女。如此一来,父亲便不用左右为难。也可全了父亲和母亲的情谊,让母亲得到应有的名分与地位。儿子依旧可以尽心科举,为父亲,也为两房光耀门楣。”
林焱怔怔地看着儿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这个法子,或者说,从未敢往这方面深想。
兼祧两房……正妻……嫡子嫡女……不必休妻……合乎礼法……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沉默了许久,手中的茶从温热放到冰凉。
终于,他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此事……非同小可。” 他声音有些干涩,“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我……我先回去,好好想想。” 他看了看眼中重燃希望却努力克制的苏婉清,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目光坚定的儿女,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小院。
屋里,只剩下母子三人。
苏婉清望着儿子,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骄傲。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景轩的手。
她的轩儿,真的长大了,已经能为她遮风挡雨,甚至谋划未来了。
林景轩回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娘,您别急。爹既然说要想,便是心动了。此事,已有五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