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苏婉清带着丫鬟,正从花园小径上走过,打算去库房查看新送来的几匹料子。
远远便看见王咏诗带着人从另一头过来。
苏婉清脚步微顿,不欲与她正面冲突便侧身让到路边,垂眸以示避让。
不料,王咏诗却像是专门堵她而来,径直走到她面前。非但不停,反而抬着下巴挡住了去路。
苏婉清无奈,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浅笑,先开了口:“二夫人这是要往哪去?”
王咏诗冷哼一声,目光如刀片般刮过苏婉清的脸:“我去哪,用得着你来关心?若不是你,夫君怎会夜夜宿在你那东院!连瑶儿想见爹爹一面都难!”
苏婉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仿佛承载了无限的无奈与歉意:“原是我不好。这些时日,林郎确实多在大房,想来……妹妹是觉得寂寞了。”
她特意咬重了“妹妹”二字,却又用那种“是我占了你的份”的歉疚语气说出来。
王咏诗被她这以退为进、故作大度的姿态气得心口发闷,抬手就指着她鼻尖,声音尖利:“你——!”
话未出口,苏婉清却忽然上前一步,柔软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王咏诗指着她的那只手。这亲密的动作让王咏诗一僵。
“妹妹莫急,” 苏婉清凑近了些,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神色,“等林郎回来,姐姐我就劝他去你院子,可好?”
王咏诗,气得颤抖:“苏婉清,你个贱人!”
苏婉清听到她骂自己,眼神一冷。
凑到她耳边,唇瓣几乎贴到王咏诗耳畔,轻声地说:
“王咏诗,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你怂恿你父母,趁林郎不在,硬是逼着林家毁了我婚约。”
“如今,我和你平起平坐了。”
“别着急,迟早有一天……我要你,匍匐在我脚下。”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恨意,直直钻进王咏诗耳中。
王咏诗浑身剧震,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苏婉清。那张总是柔弱哀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和胜利者的嘲弄。
“你——!” 巨大的愤怒、恐惧和被揭穿旧事的羞恼瞬间冲垮了王咏诗的理智,她猛地用力,狠狠推了苏婉清一把!
苏婉清似是早有所料,顺势向后踉跄,被身后的丫鬟牢牢扶住并未摔倒。
只是脸色瞬间苍白,一副受惊孱弱的模样。
“娘亲!” 恰在此时,林静姝带着丫鬟从月洞门那边过来,一眼看见母亲被推搡,立刻疾步上前,先扶稳了苏婉清。
然后才转向王咏诗,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姝儿给二婶母请安。”
礼数周全后,她才抬起清澈的眸子,直视王咏诗:“二婶母,您……您怎能推我娘亲?我娘亲身子一向虚弱,经不起这般……还请二婶母自重。”
王咏诗被这对母女一唱一和气得不轻,又惊怒于苏婉清方才的低语,正待发作。
她女儿林静瑶也闻声跑了过来,一看这架势,立刻尖声帮腔:“林静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娘这么说话!还有你娘,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抢我爹爹!”
苏婉清眉头立刻蹙起,看向王咏诗,语气沉了下来:“二小姐!我好歹是你的长辈!二夫人,大人的是非恩怨,再如何也是大人的事。”
“你何苦这般教导女儿,让她小小年纪便口出恶言,牵扯到小辈身上?你可知,长辈的怨恨若让小辈长久耳濡目染,是坏了他们的性子的!静瑶这般言行,传出去,损害的可是她自己的名声和林家的脸面!”
“要你管!” 林静瑶被她这番义正辞严的话激得更加恼怒。
尤其是看到父亲近来明显更看重林景轩和林静姝,积攒的嫉妒和委屈瞬间爆发。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扬手就要朝苏婉清脸上打去!
“瑶儿不可!” 王咏诗惊呼,却已晚了半步。
林静姝一直防备着,见状立刻侧身挡在母亲身前。
“啪!” 一声脆响,林静瑶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林静姝肩上。力道不小,推得她踉跄着向后倒去。
“姝儿!” 苏婉清惊呼,心疼地扶住女儿,见她肩头衣衫都皱了。
眼中瞬间涌上泪光,看向林静瑶的目光带上了真正的怒意。
林静瑶一击不中,见林静姝挡了,更是火冒三丈,竟还想再对苏婉清动手。
“逆女!你混账!”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身后炸响。
只见林焱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正好目睹了女儿行凶的一幕。
他脸色铁青,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抓住林静瑶再次扬起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一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林静瑶脸上!
林静瑶被打得懵了,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
“爹……?” 她捂着脸,眼泪瞬间飙出。
“闭嘴!” 林焱怒不可遏,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的诗书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谁教你对长姐动手?!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你大母不敬?!简直混账!无法无天!”
林静姝此时已在苏婉清的搀扶下站稳,她忍着肩头的疼上前一步,对着盛怒的父亲柔声劝道:
“父亲息怒。二妹年纪还小,性子不稳,一时冲动也是有的。女儿没事,父亲就不要因为女儿责怪妹妹了。”
林焱看着大女儿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如此识大体,心中对林静瑶的怒火更盛,对苏婉清母子的怜惜也更重。
林静姝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二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长辈不敬。娘亲是父亲明媒正娶、告过祖宗的正妻,是二妹名正言顺的长辈。此举,实在于礼不合,亦有违孝道。”
这话句句在理,点在了要害上。
林焱立刻喝道:“听见没有!还不给我滚去祠堂跪着!跪满一天,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老爷!使不得啊!” 王咏诗这才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扑过来抱住林静瑶,哭着向林焱求情。
“瑶儿她还是个孩子!她一直都是千宠万宠长大的,何曾受过半点委屈?突然间家里来了哥哥姐姐,她觉得自己从前的宠爱都没了,这才一时糊涂,动了手啊!夫君,你想想她平日乖巧的时候,饶过她这一次吧!”
见林焱神色似乎因这番话略有松动,王咏诗赶紧趁热打铁,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也给女儿的行为找了个“孝心”的借口。
“再说了,瑶儿也是……也是心疼我这个做娘的,见我受了委屈,才会冲动行事。夫君,你就看在她是出于一片孝心的份上,饶了她吧!”
苏婉清冷眼看着,她忽然拿起帕子,掩面低泣起来:“原是我的不对……是我回来了,才让妹妹和瑶儿这般不开心,家宅不宁……我就不该回这林府……是我错了……”
她抬起泪眼,哀戚地看着林焱:“可怜我的姝儿……瑶儿从小就有爹爹可以无时无刻地撒娇承欢。可我的姝儿,九年来只能隔三差五、眼巴巴地盼着见爹爹一面……如今回了家,还要受这份委屈……”
林焱的心瞬间被这泪水泡软了,又酸又疼,连忙上前揽住她:“婉清,快别这么说,这如何能怪你!”
林静姝也依偎到母亲身边,温声安慰:“娘亲,您别伤心。女儿有全天下最好的娘亲,女儿不觉得委屈。” 她越是懂事,就越发让人心疼。
苏婉清却仿佛伤心至极,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泪如雨下:
“是娘对不住你……若不是苏家遭难,家道中落,你又何须在外飘零九载,受人冷眼嘲笑?你原本……是该名正言顺、金尊玉贵的嫡女啊!是娘没用……是娘误了你一生……”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都急促起来,忽然眼一闭,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婉清!” 林焱大惊失色,慌忙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只见怀中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竟是晕厥了过去!
“快!快去请大夫!快!” 林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抱着苏婉清就疾步往东院方向冲。
临走前,回头对着犹自哭泣的王咏诗和呆立的林静瑶厉声喝道:
“你(指林静瑶),立刻给我滚去祠堂跪着!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你(指王咏诗),回你自己院子去!少在这里惹是生非!”
说完再不理会身后,抱着苏婉清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面色惨白、恨意滔天的王咏诗母女。
林静姝看了一眼被父亲抱走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咏诗和满脸不甘泪痕的林静瑶,默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对身边的丫鬟轻声道:“走吧,去看看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