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车帘,吹得烛火一晃。慕清绾的手按在腰侧短刀上,指尖碰到刀柄时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但知道谢明昭就站在身后半步的位置。
马车外传来第一声闷响,是暗卫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路旁林中跃出,直扑车厢。最前面那人掌中寒光一闪,匕首已刺向车窗。慕清绾抬手掀帘,凤冠碎片贴着胸口发烫,她一眼就看到了对方翻腕时露出的那枚刺青——一朵五瓣梅花,花瓣末端带钩,像毒蛇的牙。
那是南疆医蛊派嫡传弟子才有的“生死梅”。
白芷的剑比她的反应更快。剑光从侧面掠过,斩断了那只手腕。黑衣人闷哼一声后退,断口处没有血,流出的是黑色黏液。他不喊痛,反而笑了。
另外两人落地即散开,一人扑向拉车的马,另一人直取慕清绾咽喉。谢明昭一步跨出,手中长剑横扫,将第二名杀手逼退。那人袖中飞出数枚毒针,被谢明昭用剑身拨开两枚,其余钉入车厢木板,发出轻微的“嗤”声。
第三枚毒针悬在空中没落。
它和其他几枚组成了两个字:南海。
白芷盯着那三枚毒针,脸色变了。她认得这种排列方式,是师门传递密令的手法。可眼前这个断手的杀手,明明已经不属于医蛊派。
“你是什么人?”她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抬起脸,面罩裂开一道缝,露出半截鼻子和嘴角。他看着白芷,忽然开口:“白芷师姐,你忘了师门规矩?‘以毒攻毒,以谎掩真’。”
白芷握剑的手紧了一分。
这句话是当年师父亲口说的。只有参加过试毒大典的人才知道。
她猛地出剑,剑尖抵住那人喉咙。“谁让你来的?你们还有多少人在路上埋伏?”
那人没动,也不答话,只是冷笑。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白芷立刻后退一步,剑锋划破他脖颈,却只流出黑血。
“有毒。”她说,“他在体内藏了自毁蛊。”
话音未落,那人头一歪,整个人塌在地上,化作一摊黑水。其余两名杀手见状,转身就退。谢明轩挥剑追击,斩中一人肩胛,对方却不停,反手甩出一把粉末。
粉末遇风即燃,爆出一团红雾。
慕清绾迅速闭气,同时将凤冠碎片按在心口。一股热流窜上四肢,她看清了那团红雾的本质——不是毒,也不是迷烟,而是某种信号。
她在等它指向哪里。
红雾升到半空,随风飘向东南方向,最后消散在山脊线外。那个方位,正是通往南海的官道岔口。
“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慕清绾松开手指,低声说。
白芷收剑入鞘。“是来送信的。”
谢明昭抹去剑上的黑渍,看向地上残留的毒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明明可以直接传话。”
“因为不能让人知道他们是谁。”白芷蹲下身,用银针挑起一枚毒针细看。“这些毒针用了改良过的迷心散,但配方里加了骨灰——是死人炼的药。只有叛出师门、又被逐出族谱的人才会这么做。”
慕清绾点头。“所以他们是被放逐的同门,现在为影阁做事。”
“或者,”白芷抬头,“是被迫替影阁做事。”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把沾了黑血的银针封进去。“我要验这血里的成分。如果里面有控神蛊的痕迹,就能证明这些人不是自愿投靠。”
谢明昭环顾四周。三名暗卫死了,尸体已经开始发黑。剩下的人都围在马车旁,没人说话。
“继续走。”他说,“天亮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
车队重新启程。慕清绾没有回车厢,而是骑上了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谢明昭跟在她旁边,手始终没离剑柄。
白芷落后几步,一边走一边检查那些毒针的排列顺序。她发现最初的“南海”二字之后,还有一组更小的痕迹,像是用指甲刻在针尾的数字:七、三、九。
这不是坐标。
这是时间。
七日前出发,三日前抵达,九日后行动。
她抬头看向慕清绾的背影,没有立刻说出来。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狼嚎,营地边缘的火堆噼啪作响。一名老兵坐在石头上抽烟,忽然抬头看向树林。他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树下,右腕上也有梅花刺青。
那人对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兵没叫人,也没追。他掐灭烟,把烟杆塞进靴子里,然后悄悄摸向自己的包袱。
寒梅暗卫从阴影里走出,无声无息地制住了他。没有打斗,也没有审问。那人被带走时,一句话都没说。
白芷正坐在火堆边煮药。她把那枚断裂的毒针放进汤里,汤色立刻变紫。她皱眉,又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进去。
颜色转红。
她盯着那碗药,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一句话:“生死梅,生时纹,死时灭。若见活人有死梅,必是替命鬼。”
她猛地站起身,走向慕清绾所在的大帐。
帐内,慕清绾正在查看地图。谢明昭坐在一侧,手里拿着那瓶血珠。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摸一下心口,确认蛊毒是否复发。
“你说影阁为什么突然动手?”慕清绾问。
“因为我们决定去南海。”谢明昭说,“他们怕你拿到海心莲。”
“可刚才那几个人,根本没想杀死我们。”她指着地图上的岔路,“他们是故意让我们看到‘南海’这两个字。”
白芷掀开帐帘进来。“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两人看向她。
“他们是七年前失踪的试毒弟子。”白芷声音很稳,“当年南疆闹瘟疫,师父选了十二个弟子吞下新药试效。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其他人都被判定死亡,名字刻进了宗祠碑。”
“但他们没死。”慕清绾说。
“对。”白芷点头,“我刚才验了毒针上的血,DNA和宗祠碑上的名录匹配。这些人本该在七年前就死了,可现在却出现在影阁。”
谢明昭冷笑。“所以长公主早就渗透了你们师门。”
“不止。”白芷拿出那碗变色的药,“这药里有他们的气息。我能顺着这个味道,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慕清绾盯着那碗药。“你能追踪多久?”
“三天。”白芷说,“再远就不行了。”
“够了。”慕清绾站起身,“我们不去驿站了。改道,往东南。”
谢明昭皱眉。“那边是荒山,没有补给点。”
“他们想让我们走那条路。”慕清绾说,“那就去。”
白芷点头。“我也觉得,真正的线索不在南海,而在他们出现的路上。”
三人达成一致。命令很快传下,车队调转方向,驶入偏道。夜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白芷把药碗端到帐外,准备收好。她刚转身,一滴药汁从碗边滑落,砸在地上。
那滴药没有渗进土里。
它凝在那里,慢慢浮起,变成一个微小的光点,朝着东南方向飘去。
白芷伸手去抓,光点却从指缝间穿过。
她怔住。
那不是药渣。
那是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