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承曦被嬷嬷带去洗漱。
萧长恂和谢流光坐在灯下,终于有时间说那枚铜钱的事。
“御膳房查过了,今日当值的二十三人,有三个可疑。”谢流光低声道,“一个是专管和面的老太监,他说面是他亲手和的,绝不可能有人动手脚。但厉锋在他床底下,搜出了五十两银子——他半年的俸禄。”
“另外两个呢?”
“是送面的小太监和摆膳的宫女。他们咬死不知情,但眼神闪烁。”谢流光顿了顿,“臣妾让厉锋先关着,不打草惊蛇。”
萧长恂点头:“做得对。他们只是小卒子,动了他们,背后的大鱼就跑了。”
“万寿节过了,按计划,明日臣妾带曦儿去京郊皇庄。”谢流光看着他,“陛下准备好了吗?”
“谢允那边已经布好网。”萧长恂握住她的手,“但你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曦儿。”
“臣妾答应。”
窗外,梆子响了,二更天。
承曦睡熟了,手里还攥着块糖——是晚膳时萧长恂给他的,说是“寿星的福气”,让他含着睡。
谢流光轻轻掰开他的手,把糖拿出来,怕他噎着。
孩子咂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父皇……长命百岁……”
她俯身,在儿子额头印下一吻。
萧长恂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说:“流光,等这事了了,咱们带曦儿去江南看看吧。朕登基八年,还没好好看过这江山。”
“好。”谢流光笑了,“去看江南的桃花,塞北的雪。”
灯熄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床边那把木弓上。弓身粗糙,却打磨得温润。
而在御花园的假山里,第八枚铜钱被塞进石缝。
这一次,铜钱上系着一小截衣角——明黄色的,只有皇室能用。
石缝里,八枚铜钱排成一串,像一串诡异的念珠。
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有人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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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六,宜出行。
天未亮时,谢流光已起身梳洗。她今日穿了身靛青骑装,外罩鸦青斗篷,头发用银冠束起——这是谢家女儿随父兄出征时的装束,利落如男子。
承曦揉着眼睛进来时,看见母亲这般模样,呆了一呆:“母后……真好看。”
谢流光半蹲下身,替儿子整了整衣襟:“今日去皇庄,曦儿怕不怕?”
“不怕。”承曦挺起小胸脯,“有母后在,有二叔公在,还有厉统领。”
谢流光笑了,将一把小巧的匕首塞进他靴筒里:“记住,万一走散了,用它防身,或砍断绑绳。还有,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出声,往有光的地方跑。”
承曦重重点头,小手摸了摸靴子。
辰时初,马车从东宫出发。
两辆青呢马车,十骑侍卫,厉锋亲自驾车。
临行前,萧长恂送到宫门,将一枚虎头玉佩系在谢流光腰间——那是谢家军的信物,见玉如见主。
“万事小心。”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陛下放心。”谢流光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车马出城,往京西皇庄去。
秋晨薄雾未散,官道两旁稻田已收,只剩枯黄的稻茬。
承曦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沿途景色。
“母后,那些人在做什么?”他指着田里几个弯腰捡穗的农妇。
“捡遗穗。”谢流光也望过去,“收割时难免落下些穗子,穷苦人家会去捡,磨成面能抵几顿饭。”
“朝廷不赈济吗?”
“赈济有定额,不是人人能领。”谢流光看着儿子,“所以母后让你省下东宫用度,换成米粮布匹送去。朝廷的力有限,但每个人都能做点什么。”
承曦若有所思。
行了一个时辰,皇庄在望。
那是依山而建的一片庄园,粉墙黛瓦,门口两株老槐树。
谢允已等在庄门外,一身粗布衣裳,像个老农,但腰杆挺直如枪。
“臣恭迎娘娘、殿下。”
“二叔不必多礼。”谢流光扶起他,“都安排好了?”
“按娘娘吩咐,五十人已布在庄内各处,庄外还有三十暗哨。”谢允低声道,“只是今晨有件怪事——庄里养的三条看门犬,昨夜都死了,无声无息。”
谢流光眼神一凝:“中毒?”
“不像。身上没伤,口鼻无血,像是……吓死的。”
说话间进了庄子。
前院宽敞,晒着新收的玉米、高粱。
几个“庄户”正在干活,见了谢流光,都放下农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行伍出身。
承曦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和宫里完全不同,有鸡鸭在院角刨食,有炊烟从灶房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粮食的香气。
“殿下要不要试试打谷?”谢允递过一个小连枷。
承曦接过,学着旁边农人的样子挥了几下,谷粒簌簌落下。他玩得兴起,小脸很快红扑扑的。
谢流光在一旁看着,对谢允使了个眼色。
谢允会意,悄声道:“庄子后山有条小路,直通白云观。臣查过,那路最近有人走动,脚印杂乱,不像是香客。”
“冯嬷嬷交代的联络点之一。”谢流光沉吟,“今日若有人来,必是冲曦儿。让暗哨盯紧那条路。”
“臣明白。”
午膳在庄里用,简单却新鲜:新米粥、贴饼子、炒鸡蛋,还有一碟庄里腌的咸菜。
承曦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粥。
“母后,这粥比宫里的香。”
“因为米是新打的,柴是新劈的,火候也足。”谢流光替他擦擦嘴角,“宫里什么都精细,反倒失了本味。”
饭后,谢流光带承曦去马厩看马。
皇庄养了十几匹马,多是拉车用的驽马,唯有一匹枣红小马,神骏非常。
承曦眼睛亮了,指着那匹马:“儿臣想骑!”
“今日带你出来,就是让你试骑的。”谢流光笑着,亲自给马上鞍,“谢家有个规矩,孩子十岁要行'上马礼',今日母后教你。”
她将承曦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母子二人缓缓骑出庄子,往庄子后的山坡去。
厉锋带四骑侍卫远远跟着,既护卫,又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