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暖暖地照着,山坡上草已半黄。马儿很温顺,承曦很快掌握了要领,能小跑起来。
“母后!儿臣会骑马了!”
谢流光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心中却绷着一根弦。
她看似随意地扫视四周——山坡左边是密林,右边是断崖,前方有片开阔地,适合伏击。
若她是对方,会选哪里?
“曦儿,”她策马靠近,“母后考考你。若此刻有坏人从林子里冲出来,你该怎么办?”
承曦一愣,随即认真想了想:“往开阔地跑,那里没遮挡,坏人藏不住。”
“若坏人从开阔地来呢?”
“往林子里跑,借树木遮挡。”
“若前后都有坏人呢?”
承曦被问住了,小脸皱成一团。
谢流光勒住马,指着断崖方向:“看见那条小路了吗?窄,马难行,但人可过。真到绝境时,要敢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话音未落,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谢流光眼神一凛,厉声喝道:“曦儿,抓紧缰绳!”
几乎同时,三支箭从林中射出,直奔承曦!
谢流光猛地一鞭抽在马儿臀上,马儿吃痛向前窜出,箭擦着马尾掠过。
“护驾!”厉锋暴喝,侍卫们拔刀冲来。
林中冲出七八个黑衣人,蒙面持刀,直扑承曦。
谢流光已摘下背上长弓——那是她出宫前特意带的,谢家祖传的柘木弓。
搭箭,拉弦,放手。
箭如流星,正中为首者咽喉。
“母后!”承曦惊呼,却死死趴在马背上,记得母亲教的“抓紧缰绳”。
谢允带人从庄子方向杀到。
那些“庄户”此刻露出真面目,刀光如雪,瞬间将黑衣人围住。
厮杀声、刀剑碰撞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谢流光策马冲到承曦身边,一把将儿子捞到自己马上:“闭眼,抱紧母后!”
承曦死死抱住母亲的腰,把脸埋在她背上。
谢流光单手控缰,右手持弓,连发三箭,箭无虚发。
她本就出身将门,这些年虽在深宫,功夫却没落下。
每一箭都精准狠辣,专射敌人持刀的手腕、膝盖。
“留活口!”谢允大喊。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往断崖方向逃。
谢流光眼神一冷,策马追去。那人跑到崖边,忽然回身,袖中滑出一把弩——
箭尖对准的,却是承曦!
电光石火间,谢流光猛拉缰绳,马儿人立而起,用身体挡住了那一箭。
弩箭深深扎进马颈,马儿长嘶一声,轰然倒地。
谢流光抱着儿子滚落在地,护着他在怀中连滚数圈。
碎石划破了她的手背,但她顾不得,翻身将承曦护在身下。
黑衣人已被谢允制住,按跪在地。
厉锋带人围上来:“娘娘!殿下!”
“本宫没事。”谢流光站起身,拉起儿子。
承曦小脸煞白,但没哭,只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谢流光走到黑衣人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巾——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相貌普通,但眼神凶狠。
“谁派你来的?”她问。
那人咧嘴一笑,嘴角溢出黑血——咬毒自尽了。
谢允蹲下检查,从他怀里搜出一枚铜钱,背面刻眼,红绳上系着一小片明黄衣角。
和寿面里那枚,一模一样。
“清理干净。”谢流光声音冰冷,“尸体拖去后山埋了,血迹用土盖了。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臣遵命。”
她转身看向承曦。
孩子站在那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努力挺直了背。
“怕吗?”她问。
“怕。”承曦老实点头,“但母后更怕吧?您的手流血了。”
谢流光这才注意到手背上的伤。
她笑了笑,用帕子随意一裹:“这点伤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曦儿今天很勇敢。”
“儿臣……儿臣没用,帮不上忙。”
“谁说的?”谢流光蹲下身,平视儿子,“你记住了母后的话,抓紧缰绳,闭紧嘴,没添乱,这就是帮忙。战场之上,不拖累,就是功劳。”
承曦眼圈红了,却忍着没哭。
谢流光将他搂进怀里:“记住今天。记住坏人长什么样,记住血是什么味,记住生死就在一瞬间。将来你坐上那个位置,这些都会帮你。”
夕阳西下,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坡上,马儿的尸体静静躺着。
枣红的毛色在余晖里,像一团渐渐冷却的火焰。
谢流光走过去,拔出那支弩箭,用手帕擦干净箭头的血,递给承曦。
“收着。这是代价,也是教训。”
承曦接过箭,小手紧紧握住。
远处,皇庄的炊烟又升起来了。
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一场梦。
但谢流光知道,梦才刚开始。
回宫的路上,承曦在马车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支箭。
谢流光看着他稚嫩的脸,轻轻抽出箭,用布包好。
车窗外,暮色四合。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御花园假山里,第九枚铜钱被塞了进去。
这一次,铜钱上系的是一小撮马鬃——枣红色的,带着干涸的血渍。
石缝深处,九枚铜钱排成一列。
像一串无声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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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时,宫门已下钥。
厉锋亮了令牌,守门侍卫看见皇后车驾,慌忙开门。
车马驶入宫道,车轮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椒房殿还亮着灯。
萧长恂站在殿门外,披着玄色大氅,手里提着盏琉璃灯。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第一眼先看谢流光:“受伤了?”
“皮外伤。”谢流光将手背给他看,已简单包扎过,“曦儿没事。”
萧长恂这才俯身看向车内。
承曦蜷在座椅角落,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手里死死攥着什么。
萧长恂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是那支染血的弩箭。
孩子的掌心被箭杆硌出了红印。
萧长恂一言不发,将儿子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起来。快十岁的孩子已有些分量,但他抱得很稳,左手托着,右手护着。
“父皇……”承曦迷迷糊糊睁开眼,“马儿死了……”
“父皇知道。”萧长恂声音很轻,“睡吧,到家了。”
他将承曦安置在东宫寝殿,亲自给孩子脱了外衣鞋袜,盖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