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们那因伤痛与绝望而变得有些迟钝的感知,捕捉到青玄身上那并未刻意收敛的、沾染自更早期救助的其他巫族战士的细微气血气息时,那警惕的目光中,又不可抑制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冀的火星。那气息虽然来自不同的部落,却同属巫族,在这族灭家亡的时刻,任何同族相关的线索,都足以牵动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青玄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释放威压,也没有急于靠近,只是站在祭坛废墟的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疲惫与伤痛的脸庞,最后落在那面残破的图腾旗以及旗顶上那缕摇曳欲熄的赤红色残念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巫人的耳中,也传向那缕残念:
“吾非尔等之敌。洪荒剧变,巫族遭劫,天地倾覆,此乃大势,非一族之过。”他先是点明了现状,语气中带着一种客观的悲悯,“吾游历劫土,见生灵涂炭,于心不忍。若尔等愿信,可随我离去,觅一处安身之所,延续后土部族之血脉与传承,寻求一线……延续之道。”
“延续之道”四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这群濒临绝望的巫人心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麻木的绝望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轻了一些,所有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带着某种期盼地,投向了图腾旗顶端的那缕残念。
那缕属于后羿的赤红色残魂,原本只是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静静地、固执地萦绕在旗杆顶端,散发着最后的锐利与不屈。在听到青玄的话语,尤其是“延续之道”几个字时,那原本近乎凝固的残念,似乎受到了某种触动,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下跳动,微弱得如同心脏停止前最后的一次搏动,却清晰地映入了青玄的感知。那不仅仅是残念对“生存”本能的反应,更像是一种沉寂的意志,被某种关键的信息所唤醒,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犹豫,以及一丝……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对部族未来的牵挂。
就在这残念跳动的瞬间,青玄福至心灵!
他心念电转,想起了自己体内还蕴藏着另一份与大地、与巫族、尤其是与后土祖巫息息相关的力量。那是他早年游历不周山时,机缘巧合下,得自一块不周山碎片的大地道蕴!这不周山乃盘古脊梁,承载天地,其道韵厚重、博大、孕育万物,从根源上讲,与后土祖巫执掌的大地权柄、慈悲意志,乃是同源而出!
没有丝毫犹豫,青玄悄然引动了体内那一丝沉睡的大地道蕴。
这股力量并非磅礴的法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象征着“承载”与“孕育”的意境。当这股沉凝、厚重、带着洪荒初始气息的道韵,自青玄体内弥漫而出,虽然极其微弱,却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嗡——!”
那面残破的土黄色图腾旗,猛然间无风自动,发出了低沉却清晰的嗡鸣!旗面上那座象征着后土祖巫的神山虚影,竟在这一刻骤然亮起,虽然光芒依旧黯淡,却不再是死寂,而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流淌着悲伤与眷恋的气息!
更为奇异的是,青玄引动的这丝不周山道蕴,与后土祖巫身化轮回、舍身补全天地秩序的那份慈悲、牺牲与承载的宏大意志,隐隐相合!仿佛是两个同源的音符,在无尽的时空两端,产生了跨越生死的共鸣!
刹那间!
青玄只觉得自己的灵觉仿佛被一股无法形容的、跨越了幽冥界限、无视了轮回阻隔的宏大意志所触及!这意志无比宏大,蕴含着整个洪荒大地般的厚重与幽冥轮回般的深邃,仿佛是整个“后土”概念的集合体;然而,在这宏大之中,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那是支撑轮回、维系天地平衡所带来的、近乎永恒的重负;但在这疲惫的最深处,青玄却又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欣慰?
他仿佛“看”到,在那无尽遥远、规则森严的轮回深处,一道无法用形态和大小来描述的目光,自那不可知、不可测的维度,遥遥投来了一瞥!
这一瞥,并非针对他青玄本人,而是穿透了层层虚空,精准地落在了这片被星辰碎片镇压的祭坛废墟,落在了那面残破的图腾旗上,落在了旗下那百余名濒死的后土部族巫人身上,最终,无比轻柔却又无比沉重地,停留在了那缕属于后羿的、即将彻底消散的赤红色残念之上!
目光之中,蕴含着无尽的悲悯,对部族遭劫的痛惜,对麾下战将陨落的不舍,以及……一种仿佛母亲注视着远方游子般的、深沉而无奈的爱护。
这是身化轮回、真灵意志大部分被困于地府、维持六道运转的后土祖巫,对自身流淌在外的血脉后裔,以及对那位曾是她麾下最耀眼战将的残存魂火,所产生的跨越生死界限的感应!
虽然只是一瞥,虽然转瞬即逝,那宏大的意志便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归于轮回的沉寂与重负之下,但那一瞬间所传递出的信息与情感,却深深地烙印在了青玄的心神之中,也仿佛给那缕后羿的残魂与下方的巫人们,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图腾旗的光芒微微稳定了一些,不再那么摇曳欲灭。后羿的残念,那赤红色的光点,似乎凝实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而那群巫人,虽然无法像青玄那样清晰地感知到祖巫的注视,但他们血脉中属于后土的部分,却让他们在这一刻,莫名地感到一阵心安与酸楚,仿佛听到了来自血脉源头的、无声的叹息与叮嘱。
青玄心中明了,后土祖巫无法亲自出手拯救她的族人,她的状态特殊,受限于轮回规则。但这一瞥,无疑是一种无言的认可,一种将部族未来,托付于他这“外人”手中的默许。这份因果,比之前救助任何巫族都要来得沉重,但也蕴含着更深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