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行牵着沈慕颜，穿过众人让出的通道，走到前方简单布置过的主席台前。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健，唯有握着沈慕颜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泄露出一丝并不明显的紧绷。
沈慕颜跟在他身侧，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余光里，是身边人坚毅的侧脸，和台下楚琳、霍佳瑶含着泪光的笑眼，那些年轻面孔上纯粹的欢喜。
简陋的礼堂，朴素的仪式，却有着最真挚浓厚的情谊。
这一刻，所有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仿佛都被这热烈的、带着时代烙印的祝福包裹、夯实。
团政委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同志们，静一静！今天，我们在这里，为霍景行同志和沈慕颜同志，举行革命婚礼！”
掌声和笑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的一对新人身上。
“首先，”团政委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祝贺霍景行同志和沈慕颜同志，志同道合，结为革命伴侣！”
掌声再次雷动，徐建国和吴大江那一片鼓得尤其起劲，夹杂着几声年轻小伙子压低了的叫好。
霍景行和沈慕颜并肩站立，面向大家。
沈慕颜能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的手依旧稳稳地牵着她，干燥的掌心温度熨帖。
她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正撞上他垂落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紧张，有郑重，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潭投石般的柔和波动。
只一瞬，他便又移开视线，下颌线收紧，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只是那微红的耳根暴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团政委继续主持：“下面，请新人向伟大领袖**像敬礼！”
两人转身，面向挂在正前方墙壁上的**像，立正，整齐地敬了一个军礼。
霍景行的动作标准利落，带着军人深入骨髓的庄重。沈慕颜也学着他的样子，尽力做到端正。
“礼毕！请新人向来宾敬礼！”
他们转回身，向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沈慕颜看到楚琳正悄悄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花，霍佳瑶则拼命朝她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齐师长坐在第一排，微微颔首，脸上是长辈般的欣慰笑容。
徐建国他们则咧着嘴，笑得无比灿烂。
“接下来，由我代表组织，宣读结婚证书！”团政委从桌上拿起两张印着红字的纸，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证书上的文字带着鲜明的时代特色，自愿结婚、经审查符合婚姻法规定、批准结为夫妻等等字句，在政委沉稳的朗读声中，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神圣的意味。
沈慕颜听着，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真实感慢慢沉淀下去。
从此以后，她和身边这个人，就是法律上、组织上认可的夫妻了。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有了一个家，一个虽然刚刚组建、却已能感受到温暖和牵绊的家。
团政委的声音落下，结婚证书被郑重地放回桌上。礼堂里紧绷的、庄严的气氛为之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松、更喜悦的躁动。
齐师长率先站了起来，笑着挥了挥手：“好！仪式完成！同志们，移步食堂！今天加餐，咱们一起，为新婚的霍景行同志和沈慕颜同志，贺一贺！”
“好！”众人齐声应和，掌声和说笑声再次盈满整个空间。
徐建国和吴大江几个年轻军官已经迫不及待地涌到台前，围着霍景行和沈慕颜。
“走咯！吃饭去！霍副团长，今天可得让嫂子多吃点！”徐建国笑嘻嘻地说。
吴大江憨厚地补充：“对对，食堂王班长说了，特意多做了两个肉菜！”
霍景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但眼神里的锐利柔和了许多。
他牵着沈慕颜的手，护着她走下主席台那几级矮矮的水泥台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又簇拥着他们向食堂走去。
食堂离礼堂不远，是一栋更大的红砖平房，门口已经飘出饭菜的香气。
走进去，里面摆放着十几张长长的木质条桌和条凳，此刻已经坐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军属和孩子们，见到新人进来，都笑着指指点点，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叽叽喳喳。
正前方的几张桌子被特意空了出来，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干净桌布，已经摆好了碗筷。
菜式确实比平日丰盛些：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白菜粉条炖五花肉，一盆土豆烧鸡块，一盆清炒萝卜丝，还有几碟咸菜，主食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面馒头和金黄的小米粥。
虽然简单，但在七十年代的部队食堂，这已经是难得的“宴席”了。
齐师长、团政委、霍启民、楚琳等人被让到主桌。
霍景行和沈慕颜也被安排在中间。徐建国、吴大江他们则挤在相邻的桌子，摩拳擦掌。
“大家静一静，”齐师长端起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是白开水，他笑着说：“今天霍景行和沈慕颜同志大喜的日子，咱们以茶代酒，第一杯，祝一对新人，革命路上并肩走，生活里头共白头！”
“祝并肩走！共白头！”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
霍景行和沈慕颜也端起面前的茶缸。
沈慕颜学着大家的样子，和霍景行轻轻碰了一下，瓷缸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喝了一口白水，清冽微甘。
“第二杯，”齐师长又举杯，看向沈慕颜：“小沈同志，以后就是咱们部队家属院的人了！欢迎你！以后有什么困难，找组织，找大家！”
沈慕颜心头一热，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师长，谢谢大家。我会尽快适应，和大家共同进步。”
“好！爽快！”众人叫好。
“第三杯，”齐师长笑容更盛：“咱们就不讲究那些虚的了！开吃！都别客气！”
话音一落，食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筷子碰碗的叮当声，说笑声，孩子们偶尔的吵闹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生活交响。
楚琳不停地给沈慕颜夹菜：“慕颜，多吃点肉，今天起得早，又累了一早上。”
她夹了一大块颤巍巍、油汪汪的五花肉放到沈慕颜碗里。
“谢谢妈，我自己来。”沈慕颜忙说。
霍佳瑶也凑过来，把自己碗里一个最大的鸡腿夹给沈慕颜：“嫂子，给你！这个肉多！”
“阿瑶你自己吃……”沈慕颜推拒。
“哎呀嫂子你就吃嘛！今天你最大！”霍佳瑶不由分说。
霍景行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沈慕颜爱吃的萝卜丝往她那边推了推。
另一边，徐建国那桌已经开始闹腾了。几个小伙子端着茶缸过来“敬酒”。
“霍副团长，嫂子，祝你们早生贵子！咱们侦察连可就盼着小接班人呐！”徐建国嗓门大，一句话让沈慕颜闹了个大红脸。
霍景行瞪他一眼：“吃你的饭去！”但还是端起茶缸和他们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