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刻,永王府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皇后娘娘驾到——”
府门大开,凤驾仪仗鱼贯而入。姚皇后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凤冠,在宫人簇拥下缓步下轿。
青罗匆匆从听风院迎出,在阶前跪拜:“奴婢林氏,恭迎皇后娘娘。”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才淡淡道:“起吧。永王如何了?”
“回娘娘,王爷尚在卧床。”青罗垂首。
“带路。”
皇后径直往听风院去,身后跟着太医院院判林济春及两名御医。一行人浩浩荡荡,引得府中仆役皆屏息垂首。
听风院内,纪怀廉早已得了通报,此刻正“虚弱”地靠在床头。
见皇后进来,他欲起身行礼,却痛得闷哼一声。
“躺着别动。”皇后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眼中满是忧色,“怀廉,你受苦了。”
她伸手轻抚儿子苍白的脸颊,声音哽咽:“怎几日不见便瘦成这样……太医,快给永王诊脉!”
林济春连忙上前。诊脉片刻,他躬身道:“娘娘,王爷体内余毒未清,气血两亏,需好生静养。好在毒已排出大半,性命无虞。”
皇后松了口气,却又蹙眉:“究竟是何人如此狠毒,竟敢毒害皇子?”
她看向纪怀廉:“怀廉,你心中可有猜测?”
纪怀廉虚弱地摇头:“儿臣……不知。”
“不知?”皇后叹息,“你前日才在姚府拒婚,当夜便遭毒害,京中流言四起,皆说姚家嫌疑最大。”
她握住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可姚家是你舅家,你身上流着一半姚家的血。你大舅父、二舅父从小疼你,怎会害你?这定是有人借机挑拨,要离间我们母子、离间你与姚家的情分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儿臣……也知舅父不会害我。”他低声道,“只是事情凑巧,难免让人生疑。”
“既是凑巧,便该查明真相,还姚家清白。”皇后正色道,“你父皇已命京兆尹查个水落石出。在此期间,你万不可轻信流言,伤了舅甥情分。”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慧儿那孩子,昨日已哭了一日。文安也被你父皇杖责了二十,你二舅父已罚他们姐弟闭门思过,青蕴堂一事……就莫要再计较了。”
纪怀廉心下一怔,疑惑道:“母后何意?儿臣未曾想与他二人计较。”
皇后看着他:“你还不知?今日朝堂之上,吴继业吴御史上奏弹劾你二舅父纵女伪善、纵子伤孤,你父皇已惩戒。”
纪怀廉瞬间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垂眸道:“此等小事,儿臣定不会追究,请母后放心!”
皇后满意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好生养病的话,这才起身:“本宫去看看你府中可缺什么。”
她走出听风院,却未去前厅。
“林氏,”皇后淡淡道,“你随本宫走走。”
“是。”青罗躬身跟上。
皇后屏退左右,只留徐嬷嬷一人跟着。三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初冬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氏,你入王府多久了?”皇后忽然问。
“回娘娘,一年有余。”
“一年……”皇后停步,转身看她,“一年时间,能让永王为你拒婚,还为你与舅家翻脸,你倒是好手段。”
青罗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不敢?”皇后冷笑,“前日又撺掇永王大闹姚府寿宴;如今永王中毒,京中流言皆指向姚家——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说与你无关?”
青罗伏身:“娘娘明鉴,奴婢一介女流,哪有这般能耐?”
“没有?”皇后俯身,凤冠珠串轻响,“你本是一个孤女,只因救过永王,入京后又搭上靖远侯府。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能在京城立足,还能让永王、靖远侯都对你另眼相看——你会是寻常女流?”
她直起身,声音冰冷:“本宫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管你想做什么。但若你再敢离间永王与姚家,再敢蛊惑永王与太子作对——”
皇后顿了顿,一字一顿:
“本宫定让你生不如死!”
廊下一片死寂。
青罗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娘娘,”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妾身对王爷只有感恩之心,绝无他念。王爷待妾身好,妾身便只想好好侍奉王爷。至于姚家……妾身从未想过与之为敌。”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那日王爷中毒,妾身魂飞魄散。若王爷真有不测,妾身……妾身也不愿独活。”
这话半真半假,却说得情真意切。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最好如此。”
她转身:“起来吧。”
青罗起身,垂首立在廊下。
“永王此次中毒,虽说是有人陷害姚家,但也给了本宫一个教训。”皇后望着远处庭院,“他身边不能只有你一人。待他身子好些,本宫会再选几个懂事女子入府伺候。”
青罗心中一震,面上却恭敬道:“是。”
“你虽出身低微,但永王既喜欢你,本宫也不会为难你。”皇后语气缓和几分,“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伺候永王,将来少不了你的富贵。”
“谢娘娘。”青罗躬身。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徐嬷嬷跟在身后,低声道:“娘娘,这林氏……”
“是个聪明人。”皇后淡淡道,“但太聪明了,便容易生事。去安排吧,选两个家世清白、性子温顺的送进来。”
“是。”
凤驾离去后,青罗独自站在回廊下,许久未动。
冬日的风吹过,带来刺骨寒意。
她知道,姚家若不能洗清毒害皇子的罪名,便不会善罢甘休,皇后更不会容许她这样一个隐患留在纪怀廉身边。
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听风院内,纪怀廉靠在床头,面色阴沉。
甲三低声道:“娘娘与小娘子单独说了话。”
“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但娘娘离去时,小娘子在廊下站了很久。”
纪怀廉闭上眼,心中。
“王爷,”甲三犹豫道,“要不要……”
“不必。”纪怀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让小娘子过来吧!”
“是。”
不多时,青罗推门进来。她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浅笑:“王爷找我?”
纪怀廉看着她∴“母后……为难你了?”
青罗摇头:“没有。娘娘只是嘱咐我好好照顾王爷。”
“青青,”纪怀廉轻声道,“她是不是又想送人来?”
果然还是母子!
青罗笑容微滞,随即又恢复如常:“娘娘是王爷的母亲,关心王爷是应该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为他掖了掖被角:“王爷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快些好起来。总躺在床上,也不是办法。”
纪怀廉握住她的手:“若母后真要送人进来……”
“那便送吧。”青罗平静道,“王爷是亲王,本就不该只有我一个侍妾。多几个人伺候,也是好的。”
“你当真这么想?”
青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忽:“王爷是皇子!再说,我也确实不擅长侍候人,送几人来把我的事做了,我也能腾出手做些别的事。”
她抽回手,低声自语:“阿四今日怎还不来……”
“我昨日已与她说了,她一个闺阁女子,不适合常到王府来照看我。”
青罗伸手指着他,不知该骂还是该打:“你……”
你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
纪怀廉“虚弱”地靠向她的肩头,有气无力地道:“本王如今余毒未清,小娘子怎忍心弃本王不顾?”
好一个娇弱“美人”!
午后,太医院送来了新的汤药。林济春亲自看着纪怀廉服下,又嘱咐了许多静养事项。
太医离去后,纪怀廉坐了起来,面色有些沉重:“母后说,今日有御史弹劾了二舅父。”
青罗一怔,道:“案子不是还未定吗?”
纪怀廉摇了摇头:“不是下毒之事!应是弹劾二舅父教子无方,拿姚慧儿姐弟在青蕴堂所行之事做文章。”
青罗觉得御史有些小题大做了,但见他神情沉重,知他应有不同的看法:“王爷,如何看?”
“有人要拿我,试探父王对姚家的态度!”
青罗思忖半刻,眼睛忽地亮了起来:“蝴蝶的翅膀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