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午后。
夏含章揣着满心的新奇与雀跃,高高兴兴回侯府去了。
青罗让她把除夕晚会的筹划说与林兰若听,定会欢喜得不得了。
又嘱咐她转告谢庆遥,让墨羽明日一早带墨二至墨七共七人,到西山庄子会合,一同排练节目。
送走夏含章,青罗便往听风院去。
她打算在小书房里将庄子训练的章程规制细细写下来,还得指定个稳妥的人专门负责此事。
私学那边有纪怀廉操心,这训练营可全靠她自己了。
推开小书房的门,冷不防瞧见纪怀廉竟坐在里面,她骇了一跳。
“王爷?”她诧异道,“我当您一早便出去忙私学的事了。”
纪怀廉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卷书,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青罗这才觉出他好似不快。想起晨间自己那句“王爷其实不必急着回”的玩笑话,心下顿时了然——这人,还在闹别扭呢。
她今日因着除夕筹划的事心情大好,加之还有庄子教学的事需与他商议,便放软了姿态,主动凑上前去。
“王爷用过午膳了么?”她声音放得轻柔。
纪怀廉不答,只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青罗眼珠一转,干脆绕到他面前,把脸凑过去:“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王爷不悦?王爷说出来,我去替您打他两耳光出气。”
纪怀廉终于抬眼,冷冷瞥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惹我的就是你,你舍得打自己?
青罗被他看得有些讪讪,老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摆出副乖巧讨好的模样:“王爷,可有何吩咐?”
纪怀廉看着她这副做派,胸中那股憋了一上午的郁气,竟散了些许。
他本也不是真与她置气,只是她总这般把他往外推,将他与旁人安排在一处,让他心头堵得慌。
他今日回来,原是有两件要紧事要告诉她。
一是京中刚得的消息:端王纪怀信、康王纪怀礼,已在回京的路上了。年节将近,皇子归京本是常例,但在这太子刚刚被圈禁、朝局敏感万分的时刻,这两人同时动身,意味便大不相同。
二是腊月初八那日,他们在终南山隐观折腾着寻回家之路时,前朝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初八在终南山,初九两人在府中歇了一日,他心神皆在她身上,未曾过问外事。
今晨他带着向勉出门,去看私学选定的那处院落,向勉才寻着机会,将朝堂上乾元帝雷霆处置、太子被囚、刑部遭血洗之事,一一禀报。
他听完,心中便是一沉。那院落只匆匆看了几眼,交待了几句,便急着赶了回来。这般剧变,她必须知晓。
“端王、康王已在回京途中,最迟腊月十五抵京。”纪怀廉放下书卷,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沉稳,只是眼底的凝重挥之不去,“还有,初八那日,父皇在朝堂上……”
他将乾元帝的处置,以及朝局骤然紧绷的态势,简明扼要地说与青罗听。
青罗面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锐的肃然。
“太子……可还有机会重回朝堂?”她听完,沉吟片刻,问道。
纪怀廉沉默良久,缓缓摇头:“父皇既已出手将他圈禁,属官尽换,便是绝了他短期内复起的可能。此番……不是惩戒,父皇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理由,或者,等一个能让朝野信服的结局。”
青罗眼中光芒一闪,身子微微前倾:“王爷,那军械案深入调查的时机……到了。”
纪怀廉心头一震,倏然抬眸看向她。
“你爹不会再为太子遮掩了,”青罗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如刀,“他已经对太子失望至极,甚至可能已起了废储之心。此时若军械案旧事重提,并有确凿证据指向太子——哪怕只是部分牵连——对你爹而言,便是一个顺理成章废黜太子的绝佳借口。他既能维护自己明察秋毫、不袒亲子的明君形象,又能一举铲除这个已不合心意的储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洞悉的寒意:“而更关键的是,当初军械案发,侯爷被贬,正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如今时移世易,若我们能借查军械案之机,不仅找到那批失踪的真正军械,还能揪出背后那只搅弄风云、甚至可能一手策划了孟祥之死来陷害太子的黑手……那么,对你爹而言,便是清理朝局、震慑诸王的一石二鸟之计。”
纪怀廉只觉豁然开朗,方才心头那点因朝局剧变而产生的沉重与纷乱,此刻被这条清晰的路径瞬间照亮。
是了!军械案!谢庆遥被贬的根源,夏家旧案可能隐藏的线索,甚至如今朝堂上这股暗流的源头之一……或许都系于此案!
“要不了多久,”纪怀廉沉声道,语气肯定,“侯爷……便会重回朝堂。”
青罗略有不解地看向他。
纪怀廉解释道:“侯爷被贬,表面是因办事不力,实则是父皇要压下他继续查下去的心思。父皇深知侯爷只忠于他一人,且能力卓着。如今,太子失势,朝局需要重整,军械案有必要、也必须重启调查。父皇绝不会再将此案交给那些与皇子们牵扯不清的臣子。那么,最合适、也最让父皇放心的人选……便只有曾被此事牵连的靖北侯,谢庆遥。”
青罗听完,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泛起复杂的神色。没想到不等反击,谢庆遥的机会便又来了,这朝堂变化也忒快。
“所以,”她总结道,“我们要借查军械案的机会,继续查夏家旧案,同时……”她看向纪怀廉,“王爷,你平日出入,也要多带些人。”
纪怀廉点点头,他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无人会为他做嫁衣,他这个皇后嫡子将随着太子的失势成为那些人的靶子,即便他无权无势,但他有名分。
他深深地看着她,她总能在他思绪纷繁时,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并迅速规划出行动的脉络。
她的聪慧与果决,每每令他惊叹,也令他……心生依靠。
“训练营的章程,你尽快拟好。”纪怀廉道,“人手和场地,庄子那边现成。至于教习……初期可由星卫和墨卫中有经验者担任。兵法与策论,”他顿了顿,“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安排。”
“好。”青罗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对了,萧锦城那边,我已让他明日去庄子。有他在,或许能吸引一些真正的将门子弟前来。只是束修……”
“按你定的价目便是。”纪怀廉道,“愿意来的,不会在意这几十两银子。不愿来的,强求也无用。我们要的,是志同道合者,而非单纯的银钱。”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庄子训练的细节,窗外日影西斜,将书房内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光滑的地砖上。
“王爷,”青罗忽然轻声问,“若真有那一日……您想过那个位置吗?”
纪怀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凋零的草木,背影在暮光中显得有些孤峭。
“从前未想过,”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漠,“觉得那是枷锁,是囚笼,是兄弟阋墙、父子相疑的根源。但如今……”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青罗脸上:“如今,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有想守护的人,有想做之事。若那个位置能让我护住所护,行所欲行……那么,争一争,又何妨?”
他记得,她曾说过,每个人都需成长起来,成长到能为所爱的人遮风挡雨!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观天下,便观一方;不能改乾坤,便泽万民!
青罗心头微震,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没有野心,只有一种沉静的决绝,和一份将她纳入考量的、清晰的责任。
“好!”她扬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惧怕,轻轻叹息一声,“真是……越来越像了!”
那便是他的未来吗?
“像什么?”
像那三个星的……父皇!
“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