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罗便带着薛灵和星六等五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西山庄子,直奔京城。
马车辘辘,碾过尚带寒意的官道。她知道今日是元日,靖远侯府定有宗族亲眷往来走动,自己这身份贸然上门多有不便,索性直接去了城西的清风茶楼。
苏慕云见到她,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忙将她迎入后面清静雅致的小院。
青罗也不客气,一边喝着热茶暖身,一边让薛灵去侯府接夏含章过来。
“苏三,近日生意可好?”青罗笑问,脸上带着睡足后的红润与活力。
苏慕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尚可。倒是你,除夕那晚闹出的动静,如今半个京城都在谈论。”
他顿了顿,“看见你这样……真好。”
在他眼里,那个曾经眼神里带着警惕与疏离的人,如今似乎真正在这世间扎下了根,活得鲜活而热烈。
青罗嘿嘿一笑,也不谦虚,将晚会上的趣事拣了几件说与他听,苏慕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抚掌而笑。
未过多久,薛灵不仅接来了夏含章,夏淮南、淮西、淮北三兄弟,还有小尾巴平安,竟也一齐跟了来。小小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姐姐!快跟我们说说!那个哪吒真的喊了‘我命由我不由天’吗?”
“小爷自称真的好玩吗?我昨日出门,听见好几个公子哥儿都这么说!”
“精忠报国的戏是不是特别震撼?听说霍尚书家的小孙子回去就吵着要去从军?”
“还有还有,永王殿下真的被罚猪八戒背媳妇了吗?”
少年们围着青罗和夏含章,七嘴八舌,眼里全是好奇与向往。
青罗和夏含章相视一笑,耐心地一一解答,说到有趣处,满院皆是欢声笑语。
苏慕云早已让人备好了丰盛的午膳,一群故友相聚,言笑晏晏,其乐融融,仿佛回到了在江北时的轻松时光。
午后,青罗辞别苏慕云,与夏含章一同去了雁书楼。
许久未来,雁书楼内一切井然。
青罗在专属的房间里坐下,先从怀中取出那张小心翼翼保管的纸条——夏将军府中密室所得,上面写着:“乾元三年六月十七日,京郊白石村,甫出生两日男婴失踪。”
她将纸条递给主理消息的庚字组头领庚一,神色郑重:“着人细查此事,线索或许渺茫,但务必仔细。”
她想看看这张被仔细珍藏的纸上的事,与叛国案会不会有关系。
庚一双手接过,肃然应下:“我立刻安排精干人手去查。”
处理完这桩事,青罗才问起近期消息。
她如今手头除了谢庆遥昨日给的一万两,在京城并无其产业,雁书楼的运作主要依靠江北那两处进项,虽能维持,却谈不上宽裕。
乘风驿既已给了谢庆遥,她也不好再要回来,便琢磨着能否寻些合适的商事做做,让钱生钱。
庚一很快呈上几条筛选过、他认为值得关注的消息:
一. 京中年前突有流言四起,言永王殿下乃“七杀入命”之灾星,克亲克国,不祥至极。但此流言在除夕晚会后似有减弱,暗处仍未平息。
二. 除夕西山晚会引发全城热议,尤以魔童降世戏目为最,多家戏班班主暗中打听戏本、欲行仿演。
三. 北境战事已平,边关重开,与北狄诸部商贸往来渐兴。
四. 南疆年前似有兵马异动,然粮草辎重未见大规模调度,动向不明。
五. 关中近畿一带,草料、干柴价格近半月持续微涨,另有消息称,有几家大粮行正从外地调粮入仓,似有屯粮迹象。
青罗一边听,手指一边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听到第一条灾星流言时,她的眉头立刻蹙紧。
纪怀廉从未对她提过只字片语。谢庆遥昨日也未说起。是怕影响她心情?
可这谣言恶毒至此,直指他克亲克国,过去了二十多年,为何突然又甚嚣尘上?
“庚一,着人仔细查探这流言的源头,最早从何处传出,经由何处散播,背后可能有哪些人推波助澜。” 青罗声音微冷,“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弄鬼。”
“是!”
她的目光落在第五条消息上。“屯粮”二字让她眼睛一亮。
粮价波动,尤其是有大粮商开始动作,往往预示着某些变化。
关中乃京畿重地,粮价若持续上涨,必非小事。而她手头正好有一万两银子……
“继续盯紧关中一带的粮价,尤其是那几家有异动的粮行。” 青罗吩咐道,“若粮价连续十日保持上涨势头,立刻报我。”
或许,可以借乘风驿的渠道和这一万两本金,做一笔短线的粮食买卖。
她又与夏含章分析了北境通商和南疆异动两事,均觉路途遥远,变数太多,非目前力所能及,暂且按下。
从雁书楼出来,已是暮色四合。
青罗与夏含章一同返回靖远侯府。薛灵早先来接人时已告知青罗归来,谢庆遥断然推了族中其他宴请,与林心若一同等着她们用晚膳。
席间气氛融洽。林心若不断为青罗布菜,青罗夸她演殷夫夫演得太好了。
谢庆遥话不多,但目光常温和地落在青罗身上。
饭后,林心若拉着夏含章去自己屋里说话,显然有意给儿子和青罗留出空间。
谢庆遥与青罗并肩在侯府花园中散步消食。冬日庭院略显萧瑟,但廊下灯笼暖光融融,别有一番静谧。
青罗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刚唤了一声“侯爷”,便听身侧的谢庆遥温声道:“日后,若只有你我二人时,你唤我‘阿遥’便可。”
青罗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夜色中,他眉眼深邃,神情认真。阿遥……这个称呼莫名让她心头一动,仿佛曾在何处这般唤过,却又想不起具体。
但她本就觉得日日“侯爷”来“侯爷”去,着实生分,远不如直呼其名来得亲近自然。
她展颜一笑,爽快应下:“嗯,好!日后在侯府,没外人时,我便唤你阿遥。”
见她接受得如此自然,并无半分扭捏或抗拒,谢庆遥心中那丝因昨夜她醉话而起的忐忑,悄然平复了许多。她能这般坦然相对,已是最好的开始。
两人自然而然地谈起了今日在雁书楼得知的灾星流言。
“此事,王爷未曾与我提过。” 青罗道,语气带着不满,“你昨日也未说。”
“并非有意瞒你。” 谢庆遥解释,“此流言年前突起,恶毒异常。王爷不欲你烦心,且……晚会之后,民间议论风向已变,此流言沉寂了许多。我与王爷皆在暗中查探根源。”
他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些:“王爷如今已二十有六,事隔二十多年,旧事重提,且直指其命格克亲克国……怕是有人,忌惮他嫡子的身份,不愿见他再有半分起势之机。”
青罗立刻听懂了。她曾问过纪怀廉,若太子失势,他是否有机会,他并未否认。这流言,便是针对他可能存在的继承权而来的狙击。
“不过,” 谢庆遥话锋一转,看向她,“你那出魔童降世,倒是阴差阳错,让这天命灾星之说,显得有几分可笑了。”
青罗愕然,坦诚摇头:“编排这戏时,我并不知京城又起了这等谣言。只是觉得这故事能激励少年人,便选了它。”
这算是……歪打正着?
“无心插柳,有时反有奇效。” 谢庆遥道,“但在有心人看来,未必不会认为是你,或是王爷,有意借此戏反击流言。恐怕日后,还会有人以此做文章,攻讦你们煽动人心、对抗天命。”
青罗一挑眉,浑不在意:“有意为之又如何?我还在晚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陛下夸出花来了呢!句句都是大实话,他们敢说我敬错了?敢说我奉承得不对?”
她想起梦中“纪星辰”对付朝臣的手段,冷哼一声,“被欺负了还不能还手吗?我让雁书楼仔细查,若揪出是谁在背后散播这等恶毒谣言,别让我逮住!逮住了,非套上麻袋揍得他娘都认不出来!”
谢庆遥听得摇头失笑,冷峻的眉眼在灯下柔和了许多:“你去揍吗?”
青罗自己也笑了:“我让星卫去逮,逮住了我再去补两拳过过瘾!”
她眼珠一转,看向谢庆遥,带上了几分狡黠和依赖,“不过,要是以后有人欺负我,我又打不过,阿遥,你可得去替我揍回来,好不好?”
夜色中,她眼眸亮如星辰,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亲昵。
谢庆遥心头发软,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颔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