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青罗一行又回到了咸阳城。城门已近关闭时辰,进出人流稀疏。
青罗在城中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吩咐薛灵明日一早打听好路径。
入夜后,她坐在灯下细思今日所见。
老农那句“去岁秋冬雨水就少,地底墒情不足”,反复在她心头盘绕。
若今年春季再不下透雨,不仅冬麦长不好,春播也难——这意味着夏、秋两季收成都将受影响。
她需要更多实证。
“薛灵,”青罗推开房门,“我们明日不去回了,改去兴平——离长安更近,若兴平情况与咸阳相似,那关中粮价波动的趋势便基本可定。”
薛灵点头应下。
第二日一早,六人策马东行,不过半日便至兴平。
青罗依旧先往城中粮行走动,兴平粮价较去岁只是微涨,与咸阳相差不大。
粮行伙计的说辞也如出一辙:“客官若要屯粮,现在正是时候,开春后可就难说了。”
午后,青罗带着薛灵等人出城往农庄去。她打定主意要问个仔细,不仅问农人,还要亲眼去看。
田野里,去岁的麦茬还留着,新苗未发。
青罗找了几处农舍询问,农人说法与咸阳老农相似:去岁雨水偏少,今冬雪也不多,井水水位比往年低了不少。
她让薛灵买了纸笔,将询问所得一一记下:
“王庄李老汉:井深三丈,今春水面降二尺余。”
“张村赵老汉:门前河沟往年此时水深过膝,现仅没脚踝。”
“刘屯周家:冬麦苗稀疏,叶色偏黄。”
记录的细节越多,青罗心头越沉。源于后世职业养成的习惯,她对细节有种近乎偏执的关注。
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的图景并不乐观。
她在田野间四处走动,亲自查看沟渠水位,甚至找了根麻绳拴着石块下井试探——果然如农人所言,水位偏低。
天色渐晚时,青罗才惊觉已近黄昏。回城是来不及了,六人只得在附近寻农户借宿。
问了两家,才有一户姓陈的老夫妇愿意收留,另一户姓吴的农家也在邻院,勉强能住下六人。
农户家实在清贫,青罗让薛灵每户给了十两银子,老夫妇连连推辞,最后只收了五百文。
晚饭是粟米饭、汤饼,还有两碟没什么油水的腌菜。陈老汉歉然道:“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几位将就着用些。”
青罗饿了一日,勉强吃了半碗饭。汤饼入口寡淡,腌菜咸得发苦。若不是实在饿,她真咽不下去。
“老伯,你们平日都吃这些?”她忍不住问。
陈老汉笑道:“这已是不错了。平日里多是稀粥杂面饼,逢年过节才能吃顿干的。一日两餐,能吃饱就是福气。”
青罗默然。她来到这个世界,虽屡经凶险,但吃穿上从未真正受过苦——在侯府有三餐细点,在永王府更是珍馐不断。
与这些农人相比,她过的实是云端上的日子。
若非此次为赚快钱来实地调查,她恐怕永远不知道,这世间多数人过着怎样的生活。自己若一直在王府待着,说不定真会成为那个“何不食肉糜”的主角。
正感慨间,薛灵忽然一个激灵:“姐……公子,我们昨日说今日便回的……”
青罗这才想起回长安的事,可惜天色已完全黑透,此时上路已不可能。
“无妨,”她摆摆手,“侯爷知道我出来做什么,多耽搁一两日也没关系的。”
薛灵欲言又止。
青罗挑眉:“怎么了?”
薛灵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谁?”青罗有点茫然。
“王爷。”
青罗面色一僵,然后在薛灵额头上狠狠敲了一记:“以后我忘了的事情,你不要提醒我!”
她确实把纪怀廉忘得一干二净。昨日让夏含章说去隐观,只住一晚的说法也是为了防着他去侯府,万一他昨日去了,如今第二日未归,以他的性子……
青罗心头一紧,可怜的阿四,姐姐对不起你!
但转念一想,事已至此,急也无用,不如先把眼前事做好。
“明日一早,我们再去附近几个庄子看看,若无事便回。”她定下主意,“今晚早些歇息。”
而此时的靖远侯府,气氛已有些微妙。
夏含章在花厅里坐立不安,不时望向门外。
天色已完全黑透,青罗未归,谢庆遥也外出整日未回——据说是去军器监了。
“兰姨,怎么办?”她扯着林兰若的袖子,欲哭无泪,“姐姐怎么还不回来?这都第二日了……王爷若再来问,我可怎么答?”
昨日纪怀廉来时,她用“去隐观”的借口搪塞过去。可若今日人还不回来,那借口就站不住脚了。
林兰若疑惑道:“青青到底去了何处?你不是说她去咸阳,快马一日便回么?”
“我是这么听她这般说的,”夏含章急得直跺脚,“可今日到底去了何处,我真不知!许是路上耽搁了,……或是又改了主意去了别处……”
她越说越慌,想起上次青罗悄悄去北境,自己被谢庆遥扔下独自面对纪怀廉质问的情景,只觉得头皮发麻。
林兰若奇道:“那你直接告诉王爷不就行了?”
“姐姐不让说!”夏含章连连摇头,“她特意交待,只能与侯爷一人说。”
正说着,门房来报:“永王府的马车到门口了。”
夏含章脸色一白,求助地看向林兰若。
林兰若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你先去迎着,我让人速去军器监请侯爷回来。”
夏含章硬着头皮往门口走去,心中只盼着青罗能突然出现,或是谢庆遥快些回来——再不济,至少别让她一个人面对纪怀廉。
夜风微凉,永王府的马车已停在侯府门前。
车帘掀起,纪怀廉踏下车来,目光扫过门口,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眉头已微微蹙起。
“阿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询问,“青青呢?”
夏含章看着纪怀廉平静无波的面容:“姐姐还未回来,许是有事耽误了。”
说出口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纪怀廉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清明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每一处褶皱。
夏含章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要追问“何事耽误”“人在何处”,掌心都沁出了细汗。
然而纪怀廉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那本王便先回去。若她回来了,让她回王府一趟,启明学堂有些事需与她商议。”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登上马车。
夏含章愣在原地,直到马车驶离侯府门前的灯火,隐入长街夜色,她才回过神来。
“兰姨……”她转头看向从门内走出的林兰若,脸上写满茫然,“王爷……就这么走了?”
林兰若也觉意外,上前几步与她并肩站着,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他信了?”
“我也不知!”夏含章摇头,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他竟没追问,也没说要进去等,就这么……回去了?”
这太不像永王殿下的作风了。以他对青罗的在意程度,莫说一日未归,便是晚归半个时辰,也少不得问个清楚。
林兰若沉吟片刻,拍了拍夏含章的手:“许是信了,许是……另有打算。罢了,既已走了,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夏含章点点头,心头却仍悬着。
她总觉得,纪怀廉那平静离去的背影里,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