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府的马车出了侯府并未驶向永王府。
转过两条街后,纪怀廉吩咐车夫:“去雁书楼。”
他记得昨日谢庆遥提过,青罗与夏含章去了雁书楼。既是从那里离开,总会留下些痕迹。
庚一见了纪怀廉,躬身行礼:“王爷。”
“小娘子昨日来了此处?”纪怀廉开门见山。
“是。”庚一恭谨答道,“一连来了三日,昨日午后才走的。”
“这三日在此处做什么?”
庚一略一思忖,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叠纸笺——正是他前几日整理给青罗看过的五条重点消息。
他双手呈上:“小娘子主要看了这些。”
纪怀廉接过,就着堂内灯火细看。
第一条是“灾星流言”,第二条便是“关中粮价微动”。
他目光落在第二条上,注意到“咸阳、渭南粟米价较去岁同期微涨三至五文”一行字下,被人用炭笔轻轻划了一道细线。
“她还让属下去查了一件事。”庚一补充道,将乾元三年白石村婴儿失踪案的查探进展也禀报了。
纪怀廉听着,眸光微沉。粮价、失踪案……她这几日关注的,倒是些看似不相干的事。
“她与谁一道走的?往什么方向去了?”他问。
庚一仔细回想:“昨日午后,薛灵和五位星卫先护送阿四小姐回侯府。约莫半个时辰后,薛灵骑马回来,小娘子已换了男装,六人骑马从后巷出发,往……金光门方向去了。”
金光门,西出京城,通往咸阳、兴平一带。
若是去终南山,该走南边的明德门或安化门。换男装,往西去……
纪怀廉怔了怔,随即嘴角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她根本不是去隐观。那丫头,怕是发现了粮价的异常波动,亲自跑去查探了,难道还想做粮商?换男装是为方便行走,往西去……咸阳、兴平,都是关中粮产要地。
自那日想通了她躲他的缘由,又见过她在梦中那般放松自在、全然信任梦中那人的模样,纪怀廉如今对她几日不归已不会觉得恼怒了。
只要知道她身边有人跟着,安全无虞,他便放心。
原来,完全信任她并不是那么难。
“若小娘子回来了,你让人回王府禀报一声。”纪怀廉将纸笺递还给庚一,转身朝门外走去。
“是。”庚一躬身相送。
马车重新驶入夜色。车厢内,纪怀廉靠坐软垫,指尖轻叩膝头。
谢庆遥定是知道她去做什么的。
以谢庆遥的性子,若真是危险或不妥之事,绝不会任她胡来。他既未阻拦,那便让她去吧。
她既看出粮价有异,亲自去查,必有她的主意。
至于她隐瞒去向……纪怀廉摇头失笑。许是怕他阻拦,许是……她还没完全习惯与他商量。
无妨,他有的是耐心。
只要她开心就好。
兴平农家,青罗一夜辗转。
农家的土炕硬得硌人,被子有股陈旧的霉味。
窗外风声呜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她想起长安侯府柔软的床榻,想起永王府熏了香的锦被,竟觉得有些遥远。
天未亮她便起身,推门见薛灵已在院中练剑。晨雾朦胧,剑光清寒。
“公子起这么早?”陈老汉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盆热水,“山里寒气重,洗把脸暖暖。”
青罗道了谢,洗漱完毕,又让薛灵取了十两银子给老汉:“今日我们还要去附近庄子看看,劳烦老伯指个路。”
老汉推辞不过,收了银子,细细说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位置、哪家农人最懂庄稼、哪口井水位变化最大。
青罗一一记下,六人上马出发。
这一日,她走了三个村子,问了七户农人,看了五口井、三条沟渠。
薛灵按她的吩咐,将所见所闻详尽记录:
“李家村井深两丈八,水面降三尺余,村老言‘六十年来最低’。”
“王庄冬麦苗黄叶卷,老农言‘若正月再不落雨,这茬麦子怕是要减半’。”
“张屯河床见底,往年此时可洗衣,今仅余涓流。”
细节越多,图景越清晰。
午后,青罗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大片空旷的田野。
去岁的麦茬在风中轻颤,土地干裂的纹路隐约可见。
“公子,还去看么?”薛灵问。
青罗摇头:“不必了。”
证据差不多够了,接下来便是每日记录天气了。
还需回京城周边查看漕运水位的变化。
去岁秋冬少雨,今冬雪稀,井水水位普遍下降,冬麦长势不佳——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若今春再无透雨,关中夏粮减产已成定局。
而夏粮若歉收,秋粮播种亦受影响,粮价上涨只是时间问题。
她需要立刻行动。
“回长安。”青罗翻身上马,“我们得赶在消息传开前,开始提前做好准备。”
六骑调转马头,向东疾驰。
来时慢慢查探,归时却是快马加鞭。青罗心中已有完整计划:先让雁书楼暗中联系江南可靠的粮商,以略高于市价但远低于未来预期的价格预订新粮;同时,在京城附近寻几处隐秘的仓库,分批囤储。
只要操作得当,半年后粮价大涨时,这一进一出,利润可观。
至于那一万两本钱……半年后翻一翻应该不成问题。
暮色再次降临时,长安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远方。青罗勒马缓行,望着那座巍峨城池,心中忽生感慨。
两日前她从此门而出,还是个对农事一窍不通、只凭直觉行事的深闺女子。两日后归来,她已亲自走过田间地头,听过农人忧叹,看过井枯河浅,心中有了清晰的谋划。
这世间,终究要亲眼去看、亲手去碰,才知真实模样。
“薛灵,”她忽然道,“回府后,你悄悄去雁书楼一趟,让庚一准备江南各大粮商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
“另外,专门派人在京城周边产粮地观察气候、粮价变动,每日递消息。”
“是。”
“还有,明日与我一道去各处漕运码头看看水位!”
“好!”
“另外……”青罗顿了顿,“若王爷问起我这两日去了何处……”
薛灵看着她。
青罗轻叹一声:“便实话实说吧。瞒不住的。”
一旦屯粮恐怕是瞒不住他的,不如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哄出点银子来……
马蹄声中,长安城门渐近。
城门守卫查验过路引,挥手放行。青罗策马入城,长街灯火次第亮起,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侯府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