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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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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与你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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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永王府时,已近午时。

纪怀廉踏入书房,便见青罗与夏含章正伏于案前,对着摊开的卷宗低声交谈。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们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也照亮了纸上那些已然褪色却依旧惊心动魄的字句。

见他进来,青罗抬头,眼中尚有未褪的专注,自然而然地对他露出一抹淡笑:“回来了?陛下如何说?”

纪怀廉却未立刻答她,目光落在夏含章手边那份显然是新近誊抄、还做了密密麻麻旁注的纸张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怎地让阿四也来查探此案?她还小,此事牵扯甚深……”

“阿四也已十七了。”青罗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青蕴堂如今事务有张管事操持,雁书楼她比我还熟,更何况,她心思细密沉静,远超同龄人。夏将军一案,由她再细细梳理一番,或许能发现我们先前忽略的细节。”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夏含章,又看回纪怀廉,声音放得更缓:“我此番南下,总要数月方能回转。这期间若阿四有所发现,王爷得了空,及时与她参详商议,看看能否理出更多头绪。”

她没有提及是夏含章主动请缨。此事涉及阿四生父,阿四要查,她无法阻拦。

而更深一层,她亦知纪怀廉身份敏感,处境微妙,本不欲在此时过多搅动旧案,以免横生枝节,反误了他正筹谋之事。

纪怀廉的目光在青罗沉静的面容与夏含章低垂的眼睫之间扫过,心中那声微叹终究没有逸出唇边。

他如何不知?以青罗的玲珑心思与对他行事节奏的了解,若非阿四执意,她断不会在此刻主动重启这桩悬案。

查案本身无错,为父伸冤更是人伦大义,可这案子的尽头,或许便是青罗寻觅的“归途”。

阿四的心思……他并非全然不懂。那隐在温婉沉静下的,是对亡父的执念,或许,也有一丝因他态度转变而生出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幽微波澜。

“好。”纪怀廉最终颔首,声音却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只是本王近期确有余事缠身,恐不能时时关注。阿四,你若查探到新的线索,不妨先与侯爷相商,侯爷经验老到,思虑周全,或能给你更多指点。”

这看似合理的安排,听在夏含章耳中,却不啻于一种婉拒与推托。

她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父亲当年待他何等亲厚,视若子侄,悉心教导。

如今,父亲蒙冤沉埋,真相未明,他竟为了留住青罗,连旧日恩情与公理正义都可以暂搁一旁了吗?一个青罗便比父亲更重要了吗?

一直被保护在羽翼之下、未曾真正直面过朝堂风雨与人心诡谲的她,此刻心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委屈与不解,混合着对纪怀廉日渐疏离却对青罗百般呵护的酸楚,以及对青罗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发酵,化作一丝冰冷的怨怼,沉入眼底。

“王爷有何要事?可是旱情预警,陛下已有决断,要着手防范了?”青罗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出声询问,试图将话题引开。

纪怀廉心中那口气叹得更深。他走到案边,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卷宗,最终落在青罗脸上,决定直言:“父皇对你的游历一事,已有过问。”

青罗眸光一闪,静待下文。

“去扬州,路途遥远,跋涉辛苦,且沿途情形复杂,恐不安全。”纪怀廉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商榷的考量,“父皇虽未明言禁止,但有‘确保安全、谨言慎行’之嘱。我思来想去,原定的路线,或许需要调整。”

他顿了顿,迎着青罗略微蹙起的眉,继续道:“再者,父皇虽将旱情记录留中,未即刻下旨命各地奏报,只言会留意。然此事关乎民生根本,我不能就此放下。若能规划一条新路线,既可沿途考察京畿以南、黄河沿岸乃至淮西部分州府的农情水势,为后续可能的旱情预做准备,又能兼顾游历锻炼之初衷,或许更为两全。”

他的目光深深看进青罗眼里:“如此一来,我或可与你同行。一则确保安全,二则,亲自察访,所得情报或比遣人更为详实确切。”

书房内一时静默。夏含章低着头,指尖的冰凉蔓延至心底。

他不仅要为青罗更改路线,还要亲自陪同……那份无微不至的呵护与筹谋,对比方才对自己查案请求的淡淡推托,刺痛感如此鲜明。

青罗迎视着纪怀廉的目光,心中亦是百转千回。

皇帝过问在意料之中,纪怀廉的担忧与重新规划亦是情理之中。他提出同行,是保护,是协助,或许……也藏着一份他不愿明言的不舍与牵挂。

“王爷思虑周全。”她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重新规划路线,确有必要。只是具体如何走,还需仔细斟酌,既要能达到考察目的,又需顾及那些随行子弟的承受能力与游历本意。至于同行……”

她略一停顿,“王爷若脱得开身,自是再好不过。只是朝中、府中诸事,恐也离不得王爷。”

她将决定权轻柔地推回给他,既未拒绝他的好意,也留足了余地。

纪怀廉听出她话中未尽的考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缓些许。

她至少没有直接拒绝。“路线之事,我会尽快与几位大人及熟悉地理的幕僚商议,拿出几个方案,再与你定夺。朝中府中之事,我自有安排。”他语气坚定,已然做了决定。

夏含章悄然起身,将誊抄好的卷宗轻轻整理好,低声道:“王爷,姐姐,我先去雁书楼了。这些……我先带回去细看。”

“阿四,”青罗唤住她,声音温和,“查案之事,量力而行,安全为上。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或王爷。”

夏含章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抱着卷宗快步离开了书房。那背影,竟显出几分单薄与倔强。

纪怀廉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眼神复杂。

青罗走到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她还是个孩子,心里压着事,难免敏感些。查案之事……,王爷……不必过于勉强。一切,以王爷的事为重,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纪怀廉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旱情隐忧、青罗游历、阿四要旧案重提……还有宫中那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诸多事宜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转身,将青罗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令人心安的淡香,低声道:“路线的事,我来安排。你……这几日好好歇着,莫再劳神。等定了路线,我们再细说。”

青罗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纷乱的思绪暂且搁置,至少此刻,这份温暖与依靠,是真实可触的。

然而,两人都未曾看见,书房门外廊柱的阴影处,夏含章并未真正离去。

她静静立在那里,听着里面低低的交谈声,最终化为一片寂静的相拥。手中的卷宗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攥得微微发皱。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可能告诉女儿,女儿如今……该如何是好?

她最终悄无声息地转身,步入了冬日淡薄的阳光里,背影渐渐模糊,融入王府深寂的庭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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