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漫上来时,带着股甜腻的香气,像极了吊脚楼后院那棵老桂花树的味道。陈观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桃木剑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可眼前的景象却在香气中渐渐模糊——不是天机碑广场的青石板,而是星眼井的井口,锈迹斑斑的铁链垂在井壁上,链环碰撞的“叮当”声里,裹着师父那口标志性的旱烟味。
“观棋。”井底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陈观棋猛地趴到井口,看见师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盘腿坐在井底的淤泥里,手里的旱烟杆冒着青烟,烟圈飘上来,在井口化作只巴掌大的蝴蝶,翅膀上沾着星核的碎屑。
师父的脸比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他。最让陈观棋心头一揪的是师父的手腕,那里缠着圈发黑的布条,布条渗出的血珠滴在淤泥里,竟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花芯里隐约能看见“地枢”二字。
“别救我。”师父突然抬起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刻着的符咒,符咒是用朱砂混着血画的,蜿蜒如蛇,正顺着血管慢慢游走,“这井是‘镇龙锁’,我出去了,葬星原的星魇兽就会破封,到时候……”
“到时候我来镇!”陈观棋吼出声,声音在井壁间撞出回音,震得他耳膜发疼。他伸手去抓师父的手,指尖却穿过了那道虚影,捞起一把冰冷的雾气。师父的身影在雾中渐渐变淡,只剩下那口旱烟杆悬在半空,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只在黑暗中眨眼的眼睛。
“本事大,不是为了牺牲。”陈观棋突然咬住舌尖,血腥味混着桂花甜香涌进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井底的景象开始扭曲,师父的声音变成了罗烟的冷笑,“地脉传人,连师父的临终遗言都不敢听吗?”
他猛地后退半步,桃木剑“唰”地出鞘,剑光劈开眼前的白雾——哪有什么星眼井,分明是块刻着“往生”二字的石碑,碑前摆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香灰弯成诡异的弧度,像是只手在半空抓挠。碑后的阴影里,蹲着个穿黑袍的人,正用炭笔在碑上画着什么,笔画间渗出的不是墨,而是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碑面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映出陈观棋自己的脸。
与此同时,陆九思正站在片泥泞的坟地里。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像冰,他抹了把脸,看见爹娘的墓碑正被雨水冲刷,碑上的名字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两个空洞的黑洞,黑洞里渗出黑绿色的黏液,滴在坟头的青草上,草叶瞬间枯黄腐烂。
“小九,你怎么忘了我们的样子?”娘的声音从墓碑后传来,温柔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的语调。陆九思猛地转头,看见娘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站在雨里,头发上还别着他攒钱买的木簪,可她的脸却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过的宣纸,五官渐渐晕开,化作一片混沌。
“我没忘!”他掏出怀里的笔记本,手指抖得厉害,好几页纸被雨水泡得发涨,字迹晕成一团。最上面那页写着“爹是木匠,娘会绣花”,下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此刻小人的脸正慢慢消失,变成两个黑洞,与墓碑上的洞一模一样。
“你忘了,你都忘了……”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陆九思抬头,看见爹吊在坟前的老槐树上,舌头伸得老长,脖子上的勒痕紫得发黑,“你连我们是怎么死的都忘了,还说没忘?”
陆九思的脑袋像被重锤砸中,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来——火光,尖叫,穿黑袍的人举着刀,爹娘把他塞进地窖……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蛊虫之瞳不受控制地转动,看见墓碑下的泥土在翻动,两只惨白的手正从土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碎木屑,正是爹做木匠活时常用的那种松木。
“活着就是希望……”他突然想起陈观棋说过的话,那天在黑土屯,他中了尸毒,陈观棋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喘着粗气说:“活着才有机会报仇,死了就真成了烂泥。”陆九思猛地抓起块石头,朝着墓碑砸去,“你们不是我爹娘!我爹娘会笑着叫我小九,不会这样吓我!”
石头穿过墓碑,砸在后面的黑影上,黑影发出一声尖叫,化作无数蝙蝠飞散。雨水瞬间停了,坟地变成了天机碑广场的一角,地上扔着个被踩烂的木簪,簪子上刻着的“九”字却异常清晰。
白鹤龄的幻境里,玄枢阁的刑堂冷得像冰窖。十二根青铜柱上缠着锁链,锁链上挂着的铁钩闪着寒光,映得堂中每个人的脸都发青。长老们坐在上首,手里的惊堂木“啪”地拍下,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像霜。
“白鹤龄,你师兄私通云策堂,盗取阵师堂秘典,你身为师妹,难辞其咎!”大长老的声音像淬了冰,他推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碗沿还沾着药渣,散发出股刺鼻的腥气,“喝下这碗‘断脉汤’,废去修为,可保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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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的弟子们低着头,没人敢看她。白鹤龄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影子里的人却穿着云策堂的黑袍,手里拿着半块虎符,正朝着她冷笑。她下意识摸向腰间,虎符烫得惊人,符面的纹路竟与师兄临死前抓在手里的一模一样。
“师兄不会叛门!”白鹤龄的声音发颤,指尖凝聚起朱砂,却发现朱砂在掌心化作血水,“是你们看错了,那不是秘典,是……”
“是什么?”二长老突然站起身,他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露出的半张脸上布满疤痕,像是被火烧过,“是你和他一起偷的吧?不然他怎么会把虎符留给你?”
刑堂的门突然被推开,师兄浑身是血地冲进来,背后插着三支箭,箭羽上刻着玄枢阁的徽记。他朝着白鹤龄伸出手,嘴里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血落在她的白袍上,晕开一朵妖艳的花。大长老突然甩出一根锁链,缠住师兄的脖子,将他往青铜柱上拖,锁链收紧的声音里,夹杂着师兄断断续续的话:“别信……他们……”
白鹤龄的飞剑“噌”地出鞘,剑光劈向锁链,却劈了个空。她看着师兄的脸在眼前渐渐失去血色,突然想起海眼篇时,师兄为了护她,被渊魇的触须刺穿胸膛,临死前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不舍。
“我师兄不是叛徒!”白鹤龄暴喝一声,飞剑反转,直指上首的长老们,“你们才是披着玄枢阁外衣的蛀虫!”剑光扫过之处,长老们的脸开始扭曲,化作一张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正是罗烟身后的黑衣人。
刑堂在剑光中崩塌,青铜柱化作纸糊的幌子,掉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白鹤龄站在天机碑前,手心全是冷汗,腰间的虎符不再发烫,符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刻着的不是云策堂的标记,而是玄枢阁的北斗星。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冲出白雾,在天机碑前站定。陈观棋的桃木剑上还沾着血丝,陆九思的笔记本被攥得变了形,白鹤龄的飞剑嗡嗡作响,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魂未定。
广场中央,凯撒正站在片燃烧的废墟里。穿军装的身影举着枪,枪口冒着青烟,子弹壳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人转过脸,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中格外狰狞,竟是凯撒的父亲——灵衡会前任会长,五年前在“净化行动”中失踪的那个男人。
“你不该回来的。”军装男人的声音沙哑,他扔过来一枚徽章,徽章上的蛇形徽记已经扭曲,“灵衡会的水太深,你趟不起。”
凯撒的脸色惨白如纸,银质权杖掉在地上,蓝宝石杖头裂开细纹。他看着父亲胸口的弹孔,那伤口与他记忆中照片里的一模一样——五年前的报告说,父亲是被叛乱者杀死的,可弹孔的位置,分明是自己人才能打中的角度。
“是你下令让探员引爆的?”凯撒的声音发飘,他想起那些关于龙门墟的档案,十七个探员的死亡报告上,都写着“自愿牺牲”,“为了封印天机门的秘密,你连自己人都杀?”
军装男人突然笑了,笑声在废墟里回荡,带着股说不出的悲凉:“秘密比人命重要,这是灵衡会的规矩。”他突然举起枪,枪口对准凯撒的胸口,“现在,轮到你了。”
凯撒闭上眼睛,却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剧痛。他睁开眼,看见废墟化作白雾,父亲的身影在雾中消散,只留下那枚扭曲的徽章,落在天机碑前的青石板上,与陈观棋脚边的半枚铜钱遥遥相对。
金发青年踉跄着走出白雾,长风衣的下摆沾满了灰尘,他看向陈观棋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复杂——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被困在秘密里的自己。
广场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围观者们惊骇的脸。风旗派的红脸老者瘫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幻境显然还没破除,双手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皮肤里抠出来。玄枢阁的几个弟子倒在地上,脸色青紫,嘴角淌着白沫,显然是困在执念里出不来了。
罗烟从天机碑后走出来,指尖的红线已经变成黑色,像条死蛇缠在手腕上。她看着站在碑前的四人,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心魇阵最是公平,你心里有什么,它就给你什么。看来,你们四个的命,都比想象中硬。”
陈观棋没有说话,他盯着天机碑的碑顶,那里不知何时站着只通体漆黑的鸟,鸟喙弯曲如钩,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正是之前在碑顶啄食黑气的啄灵鸦。此刻,这只怪鸟的嘴里叼着片青布,布角绣着个小小的“棋”字,与他长衫上的针脚一模一样。
“三关已过。”罗烟突然提高声音,红线从手腕上滑落,缠上天机碑的裂缝,“现在,该让你们看看天机门的真正秘密了。”
随着她的话音,天机碑突然剧烈震颤,碑体上的“四象归位”四个大字发出金光,字缝里渗出的不再是水珠,而是金色的液体,顺着碑面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个巨大的阵图,阵图的中心,赫然是个缩小版的龙门墟模型,墟市的街道、房屋、甚至每个人的身影,都清晰可见。
阵图转动的瞬间,陈观棋突然明白了——所谓的幻阵三关,根本不是考验,而是罗烟借幻境之力,收集了所有人的阳气和执念,用来驱动天机碑下的某个东西。
他低头看向掌心,裴无咎留下的铜符烫得惊人,符面上的纹路与地上的阵图渐渐重合,形成一个完整的“镇”字。
“师父……”陈观棋喃喃自语,耳坠上的铜钱发出轻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天机碑的顶端,啄灵鸦突然展开翅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碑体的裂缝中,伸出无数只手,这些手有的戴着道袍的袖口,有的握着玄枢阁的令牌,有的缠着云策堂的红线,它们朝着天空抓挠着,像是要从碑里挣脱出来。
真正的恐怖,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