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剑的剑尖悬在碑体三寸处,阳气顺着剑刃游走,在石面上燎起层淡淡的白烟。陈观棋盯着那行“弑师者得道”的阴刻,指尖的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与碑上渗出的金液相融,竟化作条蜿蜒的小龙,绕着碑脚转了三圈,然后“嗖”地钻进石缝里。
“承师志者,道自生……”他低声念着,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沸腾的油锅,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风旗派的红脸老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陈观棋的鼻子骂道:“一派胡言!地脉支的人就会耍这种歪门邪道!这碑是天机门的根基,你敢妄动,定遭天谴!”
话音未落,他脚边的青石板突然裂开道缝,缝里窜出根青黑色的藤蔓,像条毒蛇般缠上他的脚踝。老者惨叫着去拽,藤蔓却越收越紧,表皮的倒刺扎进皮肉里,渗出的血珠刚碰到藤蔓,就被吸得一干二净。眨眼间,那藤蔓竟开出朵暗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裹着的不是花蕊,而是颗跳动的人心,细看之下,竟与老者的心跳频率一模一样。
“这是‘血心藤’,”白鹤龄的声音带着寒意,飞剑出鞘斩断藤蔓,断口处喷出的黑血溅在地上,冒出阵阵腥臭,“是被诅咒反噬的征兆,谁要是真心想阻挠破碑,就会被藤蔓缠上,吸尽精血而亡。”她瞥了眼脸色惨白的老者,“看来有些人的心,早就被贪念蛀空了。”
陈观棋没理会这些,只是举起桃木剑,将指尖精血均匀地抹在剑身上。血珠渗入木纹的瞬间,剑身上突然浮现出《青囊经》的残句,金光闪闪,与天机碑的灵光遥相呼应。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剑尖在“弑师者得道”旁的空白处落下,笔走龙蛇,“承师志者,道自生”七个血字一气呵成,笔画间的阳气凝成实质,竟在石面上烧出层焦痕。
血字刚落,天机碑突然发出声震耳的嗡鸣,像是远古巨兽苏醒的嘶吼。碑体上的“四象归位”四个大字同时亮起,金、青、白、红四色光芒交织成道光柱,直冲云霄。原本裂开的细缝突然扩大,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从内部掰开石碑。
“退开!”陈观棋猛地挥手,将陆九思和白鹤龄往后推了两步。就在这时,碑体从正中间彻底裂开,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秘库入口,而是个黑沉沉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石质泛着青黑色,像是被尸油浸泡过,隐约能看见上面布满细小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洞口涌出的气浪带着股陈腐的土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那是师父生前最喜欢的“凝神香”的味道。气浪扫过人群,凡是心怀鬼胎的人都像被无形的巴掌抽中,纷纷捂着脸后退,唯有陈观棋三人站在原地,气浪拂过他们的衣襟,竟化作层淡淡的金光,像是某种庇护。
“果然只有地脉传人能进。”陆九思盯着洞口,蛊虫之瞳里,那片黑暗中隐约有无数光点在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他突然想起罗烟的话,心里不由得犯嘀咕:“守库影会变成最亲近的人,那要是变成观棋哥的师父,他能下得去手吗?”
白鹤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道:“守库影虽能化形,却模仿不了人的‘气’。地脉先生的阳气温润如春水,而影子的气必然带着阴煞,只要凝神静气,就能分辨。”她说着将半块虎符塞进陈观棋手里,“这虎符能感应阳气,要是遇到仿冒的,会发烫警示。”
陈观棋握紧虎符,触感温润,与记忆中师父留在吊脚楼的那枚一模一样。他转头看向罗烟,发现她正盯着洞口,指尖的红线缠了又解,解了又缠,显然内心极为挣扎。“你娘的日记里,还写了什么?”
罗烟犹豫了下,从怀里掏出个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个小小的朱雀图案。“我娘说,秘库深处有面‘照心镜’,能映出人的前世今生。但镜子被阴煞污染过,看到的未必是真相,可能是……最可怕的执念。”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还画了张图,说守库影的弱点在影子里,只要用至亲的血滴在它的影子上,就能让它显形。”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陈观棋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至亲的血……他的亲人,除了师父,再无他人。难道这守库影,注定要逼他面对与师父有关的劫难?
洞口的黑暗突然涌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陈观棋深吸一口气,将桃木剑横在胸前:“我去去就回。”他刚要迈步,陆九思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小心包好的糕点,还是热的。
“这是墟市早点铺买的,你最爱吃的桂花糕。”陆九思的声音有点发颤,“要是……要是遇到什么事,想想还有人等着你来吃糕。”
陈观棋的心猛地一暖,刚想说什么,就见白鹤龄将一张叠好的符塞进他怀里:“这是‘破妄符’,遇到幻境就捏碎,能保你三息清明。”她别过脸,耳根却微微泛红,“别死在里面,你的算命幡还在我那儿寄存着呢。”
罗烟没说话,只是将指尖的红线解下来,系在陈观棋的手腕上。红线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条有生命的小蛇,在他腕上盘了个结。“这线能感知你的生死,要是断了……”她没说下去,但眼里的担忧骗不了人。
陈观棋笑了笑,叼起根狗尾巴草,转身走向洞口。刚踏入黑暗的瞬间,身后的光芒就被彻底吞噬,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腕上的红线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像根救命稻草。脚下的路是石阶,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咯吱”声,像是踩在枯骨上,旁边的石壁黏糊糊的,摸上去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还在微微蠕动。
走了约莫百十来步,前方突然出现点微光。陈观棋握紧桃木剑,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那光是从一间石室里透出来的。石室的门是块巨大的青铜板,上面刻着与问天台星图相同的纹路,只是图中央的“地脉星”被换成了个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他咧嘴笑。
“观棋。”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石室里传来,陈观棋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师父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点疲惫,与记忆中在吊脚楼教他看罗盘时一模一样。
他握紧怀里的虎符,符身冰凉,没有发烫,显然不是幻象。可罗烟的话却在耳边响起:守库影会变成你最亲近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青铜门,只见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坐着个穿青布道袍的老者,正背对着他抽水烟,烟杆上的铜锅冒着青烟,正是师父的背影。
“师父?”陈观棋的声音有点发颤,桃木剑的剑尖微微下垂。
老者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神却依旧清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傻小子,终于找到这儿了。”他指了指石台上的青铜匣子,“这就是天机门的秘库,里面的罗盘能定天下龙脉,你拿着它,就能完成‘四象归位’,让地脉支重振雄风。”
陈观棋盯着他的手腕,那里光洁一片,没有记忆中缠着的黑布条。他又看向石台上的青铜匣子,匣子上的锁是个骷髅头形状,眼窝深处闪着绿光,绝不是天机门正统的四象锁。
“您怎么会在这儿?”陈观棋不动声色地摸向怀里的破妄符,“星眼井的封印……”
“那封印早就没用了。”老者突然站起身,抽水烟的动作顿了顿,烟杆上的铜锅发出“滋滋”声,冒出的青烟里竟裹着细小的黑虫,“我从井里出来后,就一直守在这儿,等着你来继承秘库。”他一步步走向陈观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诡异,“你看,我给你留了这么多好东西。”
随着他的话音,石室两侧的石壁突然裂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架子,架子上摆着的不是宝物,而是一排排头颅,每个头颅的眼眶里都插着根香,香火烧得正旺,映得那些脸忽明忽暗,细看之下,竟有玄枢阁长老、风旗派老者、甚至灵衡会凯撒的脸。
陈观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捏碎破妄符,符光炸开的刹那,眼前的老者突然扭曲变形,道袍下露出青黑色的皮肤,指缝里长出尖利的爪子,脸上的皱纹裂开,渗出黑绿色的黏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模仿着师父的温和,显得格外瘆人。
“果然是守库影。”陈观棋举起桃木剑,阳气顺着剑刃暴涨,“你以为变成我师父的样子,就能骗我?”
守库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不再模仿师父,而是变得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它猛地扑上来,爪子带起的阴风刮得陈观棋脸颊生疼。陈观棋侧身躲过,桃木剑横扫而过,劈在守库影的胳膊上,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剑身上溅起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粉末,落地后化作无数只小蜘蛛,朝着他爬来。
“你的弱点,在影子里!”陈观棋突然想起罗烟的话,目光落在守库影映在地上的影子上。那影子与实体不同,胸口有个明显的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过。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尖直指影子的窟窿:“地脉真言,破!”
精血顺着剑身流淌,落在地上的影子上。守库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实体如同被点燃的纸人,开始快速燃烧,黑绿色的火焰中,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都是历代试图进入秘库的探险者。最后,火焰中央露出块青铜牌子,上面刻着“天枢支”三个字,与罗烟影傀上的纹饰完全相同。
石室在火焰中开始震颤,石台上的青铜匣子突然自动打开,里面没有天机罗盘,只有一卷泛黄的羊皮卷。陈观棋刚要去拿,手腕上的红线突然剧烈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显然是外面出了变故。
他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隐约能听到陆九思和白鹤龄的喊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看来,秘库之外,已经打起来了。
羊皮卷在匣子里散发着微光,像是在催促他赶紧打开。陈观棋犹豫了下,还是抓起羊皮卷,塞进怀里。不管里面写了什么,这都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包括师父的失踪,包括天机门的分裂,包括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黑袍人影。
守库影燃烧后的灰烬中,升起一缕青烟,在空中化作个模糊的箭头,指向石室深处的另一道暗门。看来,秘库真正的秘密,还在更里面。
陈观棋握紧桃木剑,朝着暗门走去。手腕上的红线已经烧得只剩下半截,发烫的触感提醒着他,外面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更危险。他必须尽快找到真相,然后出去,和陆九思、白鹤龄、还有那个嘴硬心软的罗烟汇合。
暗门后的黑暗中,隐约传来水滴的声音,还有……一阵熟悉的抽水烟的“滋滋”声。
陈观棋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