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台反射的青光映在陈观棋脸上,像敷了层薄冰。那傀儡的道袍下摆沾着星眼井特有的淤泥,连袖口磨破的针脚都与记忆中师父的那件分毫不差,最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傀儡手里的半块铜钱——边缘缺了个小角,是当年他初学风水时,不小心用罗盘砸出来的,师父总说这是“破而后立”的兆头,一直带在身上。
“观棋,别愣着。”傀儡的嘴唇开合间,下颌的木茬蹭出细碎的粉末,落在玉台上,散发出股桐油混着尸蜡的怪味,“你看这半块铜钱,与你耳坠上的正好能拼合。”它缓缓抬起手,腕骨处的木轴“咔哒”转动,半块铜钱悬在陈观棋眼前,缺角的位置果然与耳坠严丝合缝。
陈观棋的指节捏得发白,桃木剑的纹路硌进掌心。他清楚地记得,师父的铜钱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就遗失了,当时师徒俩在湘西赶尸客栈遭遇尸变,师父为了护他,将铜钱塞进他怀里当护身符,自己却被尸气所伤,从此下落不明。这傀儡手里的铜钱,绝不可能是真的。
“我爹娘的下落,你怎么会知道?”陈观棋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耳坠上的铜钱传来轻微的震颤,像是在预警。他注意到傀儡的脖颈处有道细微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些暗红色的丝线,线头上沾着的不是灰尘,而是干涸的血迹,与裴无咎铜符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傀儡的眼睛突然眨了眨,红光在瞳孔里流转,像是有血在里面晃动。“你爹娘当年不是死于意外,是被玄枢阁的人害死的。”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刮擦木头,“他们发现了玄枢阁私藏阴兵的秘密,才被灭了口。那阴兵阵的图纸,现在就在秘库最深处……”
“够了!”陈观棋猛地挥剑,剑光擦过傀儡的肩头,削下一片木屑,木屑落地的瞬间,竟化作只指甲盖大的虫子,肚子上长着张微型人脸,正是之前在守库影灰烬里见过的那种。他后退半步,盯着傀儡脖颈的裂缝,“你是用‘养魂木’做的,里面塞着活人的魂魄,对不对?”
养魂木是湘西蛊术里的邪物,以百年阴槐心制成,能吸附死者的残魂,再由术师操控,模仿活人的言行举止。他在《青囊经》的禁篇里见过记载,这种傀儡术最损阴德,操控者往往会被反噬,落得魂魄被木吸食的下场。
傀儡的嘴角突然咧开个诡异的弧度,超出了常人能做到的角度:“不愧是地脉传人,连这个都知道。”它突然抬手扯开衣襟,露出胸腔里的机关——不是木头,而是个拳头大的琉璃罐,罐里泡着团模糊的血肉,上面还连着几根银色的线,线的另一端接在傀儡的四肢关节处,“这里面是你师父的心头肉,用往生草养着,能保百年不腐。你杀了我,就等于亲手毁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你撒谎!”陈观棋的声音发颤,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他想起铜镜里的画面,师父身后的黑袍人举着刀,刀刃上沾着的血迹,与琉璃罐里的血肉颜色一模一样。这傀儡根本不是师父,是用师父的血肉和残魂拼凑的怪物,目的就是摧毁他的心智。
石室墙壁上的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外界的景象变得扭曲——凯撒举着权杖指向天空,云层里落下无数道闪电,劈向陆九思和白鹤龄;风旗派老者拿着伪造的账册,对着围观者大喊“陈观棋通敌”;罗烟被几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围住,红线在她周身织成的屏障正一点点破碎,嘴角淌下的血滴在衣襟上,像朵绽开的红梅。
“你看,”傀儡的声音带着蛊惑,红光在眼眶里越发明亮,“他们快撑不住了。只要你杀了我,拿到秘法,就能救他们,还能让地脉支重振旗鼓,让你爹娘沉冤得雪……”它向前迈了两步,木脚踩在玉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
陈观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墙壁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陆九思被灵衡会的执事按在地上,龙元佩被抢走,蛊虫之瞳里流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脸;白鹤龄的飞剑断成两截,半块虎符落在凯撒手里,她被铁链捆在天机碑上,黑袍人正举起刀,对准她的胸口;罗烟的红线终于断裂,青铜面具人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往石壁上撞,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她倔强的眼神。
“杀了我,快杀了我……”傀儡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在他耳边,带着师父特有的旱烟味,“想想你师父的嘱托,想想陆九思喊你‘观棋哥’的样子,想想白鹤龄偷偷给你塞符纸时的脸红,想想罗烟嘴上骂你却总在暗中帮你的模样……”
桃木剑的剑尖微微下垂,离傀儡的胸口只有寸许。只要轻轻一送,就能刺穿琉璃罐,结束这一切。可陈观棋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师父教他的第一堂课:“风水术数,首重本心。心不正,罗盘便会偏;心不静,地脉亦会乱。”
他猛地抬起头,桃木剑“唰”地收回,剑身在灯光下划出道金光,斩向石室的墙壁。“这些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响彻石室,带着咬破舌尖的血腥味,“陆九思的蛊虫之瞳能看破幻象,白鹤龄的飞剑藏着北斗阵,罗烟的本命蛊比谁都护主,他们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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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劈在墙壁上,那些扭曲的画面瞬间破碎,露出后面的石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正是云策堂的“惑心咒”。符咒被阳气斩断,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傀儡的脸色(如果木头能算脸色的话)突然变得狰狞,眼眶里的红光暴涨,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不信!”它猛地扑上来,双手的木指弹出寸许长的尖刺,直取陈观棋的咽喉,“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死!”
陈观棋侧身躲过,桃木剑反手刺向傀儡的后心。那里的木头上刻着个极小的“枢”字,是天枢支傀儡术的命门。剑刃没入的瞬间,傀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身体开始剧烈震颤,胸腔里的琉璃罐“啪”地裂开,里面的血肉化作无数只飞蛾,扑向陈观棋的面门。
“地脉支的法子,不止杀人一种。”陈观棋捏了个剑诀,桃木剑在身前划出个八卦图案,阳气凝成的屏障将飞蛾挡在外面,“我师父说过,化解怨气,比镇压怨气更重要。”他看着那些在屏障外扑腾的飞蛾,它们的翅膀上都印着张模糊的人脸,正是师父的模样,“你被困在这里太久,也该解脱了。”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八卦阵的中心。阳气与精血融合,化作道柔和的金光,笼罩住整个石室。飞蛾们在金光中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扑腾,翅膀上的人脸露出解脱的神情,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朝着石室顶端的通风口飞去,消失在黑暗中。
傀儡的身体失去支撑,“哐当”一声倒在玉台上,木头关节散落一地,只剩下那颗头颅还保持着完整,眼眶里的红光渐渐熄灭,露出里面掏空的木腔,腔底刻着行小字:“救我儿观棋,勿信黑袍人。”
是师父的笔迹,收笔时那轻轻一顿的余韵,绝不会错。
陈观棋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他捡起那颗头颅,指尖抚过木腔里的刻痕,突然摸到个凸起的硬物。他小心地抠开木头,里面掉出卷更细的羊皮卷,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张地图,标注着龙门墟地脉的七个节点,每个节点旁都写着个“破”字,最后画着个指向西北的箭头,箭头尽头写着“葬星原,星核现”。
原来师父早就料到他会来,这傀儡不是陷阱,是师父留下的线索!
就在这时,手腕上仅存的半截红线突然发出灼热的刺痛,紧接着“啪”地断裂,化作火星消散在空气中。
陈观棋脸色骤变,抓起羊皮卷就往石室外面冲。红线断裂,意味着罗烟……或者说,他们所有人,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秘库入口的黑暗中,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个熟悉的、戴着青铜面具的呼吸声。
陈观棋握紧桃木剑,将羊皮卷死死按在怀里。他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黑袍人,终于要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