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被钝刀子割。陈观棋挑着货郎担子,竹扁担在肩上压出红痕,筐里的针头线脑、糖人泥哨在颠簸中叮当作响,混着他粗布短褂上的汗味,倒有几分像走南闯北的货郎。只是那双藏在草帽阴影里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扫过寨门两侧的石像——那是两尊蛇形石兽,蛇眼嵌着黑琉璃,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与灵衡会影卫眼眶里的玩意儿如出一辙。
“站住!”寨门口的守卫横过手里的步枪,枪管上的烤蓝被风沙磨得斑驳,却依旧透着杀人的寒光。这守卫穿着黑色制服,腰间挂着枚银质十字架,链扣在阳光下闪了闪,与凯撒那枚的纹路分毫不差,只是十字架的横臂上,多了个小小的蛇头雕刻。
陈观棋放下担子,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官爷行个方便,小的是走江湖的货郎,听说寨里缺些针头线脑,特来做点小生意。”他的声音压得有些沙哑,混着点陕北口音,是昨晚在山坳里对着溪水练了半夜的。
守卫的目光在他筐里扫来扫去,当看到那串糖人时,喉结动了动。那糖人捏的是个歪嘴和尚,却在袈裟底下露出条蛇尾巴,是陈观棋故意捏的——灵衡会的人见了这记号,多少会留点心。
“进去吧,”守卫接过银子揣进怀里,步枪往旁边挪了挪,“规矩懂吗?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日落前必须出寨,不然别怪子弹不长眼。”他说话时,嘴角往左边歪了歪,露出颗金牙,牙面上刻着个极小的“枢”字。
陈观棋心里咯噔一下。天枢支的人!这守卫竟是天枢支的叛徒,难怪能在灵衡会混得如此体面。他低着头往里走,扁担头故意撞在守卫的枪托上,趁机瞥见对方制服内侧的编号——79,果然是葬星原失踪的探员之一。
黑风寨比想象中更诡异。寨子里的房子都是土坯墙,墙头上插着风干的人头,头发被风吹得乱舞,眼眶里塞着稻草,看着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人。巡逻队扛着面黑旗,旗面上的蛇形徽记盘绕着个扭曲的符文,陈观棋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符文与天机碑上的伪造诅咒一模一样,只是蛇的七寸处,多了个十字架的烙印。
“原来伪造碑文的窝点就在这儿。”陈观棋的指节悄悄捏紧,货郎鼓在手里转了个圈,鼓面上的红漆剥落处,露出下面的桃木底色——这鼓是用桃木心做的,能挡些阴邪。
他顺着主街往里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埋着什么东西。路边的土坯房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哭得有气无力,像是被抽干了精气。有间屋子的窗户没关严,陈观棋瞥了一眼,只见里面绑着十几个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脚踝上的铁链连着墙根,链环上刻着蛇形徽记,与影卫关节处的银线材质相同。
“供体。”陈观棋的心头像压了块冰。这些人是灵衡会准备改造成影卫的“材料”,就像屠夫圈里待宰的牲口。他突然想起罗烟的林叔,想起编号73到81的影卫,胃里一阵翻涌。
“货郎!”一个粗嗓门喊住他,是个穿着黑制服的小头目,胸前的十字架比守卫的更精致,蛇头雕刻的眼睛嵌着红宝石,“过来,给娘们儿挑点胭脂。”
陈观棋挑着担子走过去,只见那小头目搂着个穿红袄的女人,女人的脸涂得雪白,眼神却空洞得像口井,脖颈上有圈青紫色的勒痕,像是刚被掐过。她的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镯子上的花纹是天机门特有的云纹,显然是被掳来的门派弟子。
“就要那盒玫瑰膏。”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没睡醒,手指却在陈观棋递过去的胭脂盒上,悄悄划了个“井”字——是星眼井的暗号!
陈观棋的心脏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接过铜钱,指尖在女人的手背上碰了碰,那里有块新结的疤,形状像蛇的牙齿。他刚要转身,就见小头目突然抓住女人的头发,狠狠往怀里按:“装什么清高?等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圣物’的厉害!”
“圣物?”陈观棋的耳朵尖竖了起来。
小头目得意地笑了,露出颗黑黄的牙:“等‘龙脉引’炼成,咱们灵衡会就能引动地脉,到时候把定脉珠嵌在圣物上,天下都是咱们的!”他凑近女人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故意让陈观棋能听见,“那圣物可是用天机门掌门的骨头做的,灵得很……”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哭,是绝望到极致的颤抖。陈观棋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天机门掌门,是他师父的师兄,三十年前失踪,原来是被灵衡会杀了,还用骨头做了所谓的“圣物”!
他强压着掀翻担子的冲动,货郎鼓又转了个圈,这次转得格外用力,鼓点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是给罗烟的暗号,让她的人在寨外做好准备。
“走了。”陈观棋扛起担子,脚步有些踉跄,不是装的,是气得浑身发抖。主街尽头的土楼越来越近,那楼的门窗都钉着铁板,墙面上画着巨大的蛇形徽记,徽记的舌头指向楼顶,像是在朝拜什么东西。
巡逻队的黑旗从土楼里出来,旗手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咔哒”的轻响,不是皮靴,是机械关节的声音。陈观棋瞥了一眼,那旗手的裤腿下露出半截黄铜,正随着步伐转动,显然是高阶影卫。
土楼门口站着个穿黑袍的人,背对着主街,手里拄着根蛇头拐杖,杖头的红宝石在日头下闪着血光。陈观棋的桃木心货郎鼓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扔在地上——这人身上的阴气,比凯撒重十倍,比二长老阴百倍,正是铜镜里那个举刀对着师父的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陈观棋猛地低下头,草帽压得更低,快步往寨门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上来,带着审视,带着贪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站住。”黑袍人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陈观棋的心上。
陈观棋的脚像灌了铅,货郎担子在肩上咯吱作响。他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桃木剑藏在货郎鼓里,剑柄已经被汗浸湿。
“你的鼓不错。”黑袍人走到他身边,蛇头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卖吗?”
陈观棋的喉结滚了滚,刚要说话,就见黑袍人的袖口滑下截银链,链端拴着个小小的铜铃,铃身上刻着的,正是师父手札里画的“龙脉引”启动符文!
原来黑袍人才是灵衡会的真正掌权者!是他策划了盗宝诬陷,是他改造了影卫,是他要用“龙脉引”献祭万人精血!
“不卖。”陈观棋的声音冷得像冰,货郎鼓突然往地上一砸,桃木心裂开的瞬间,阳气爆涌而出,他顺势往后一滚,躲开了黑袍人扫来的拐杖。
“抓住他!”黑袍人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巡逻队的影卫们同时举枪,子弹带着尖啸射向陈观棋。他翻滚着躲进路边的土坯房,身后的货郎担子被打成了筛子,针头线脑混着木屑飞得满天都是。
屋里的俘虏们吓得尖叫,陈观棋却盯着墙角的铁链——那些链环的接口处,有天枢支特有的断痕,是罗烟的人做的记号!
“跟我走!”陈观棋挥起桃木剑斩断铁链,俘虏们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跟着他往屋后的破洞钻。那个穿红袄的女人跑在最后,经过陈观棋身边时,塞给他块东西——是半块天机罗盘碎片,内侧刻着“圣物在顶楼”。
黑袍人的怒吼从外面传来,夹杂着机械运转的“咔哒”声,影卫们正撞开房门。陈观棋拽着最后一个俘虏钻进破洞,洞外是条狭窄的夹道,尽头连着寨墙的排水口。
他回头望了眼那座土楼,楼顶的黑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蛇形徽记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条巨大的毒蛇,正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黑风寨的阴影里,无数双眼睛在闪烁,有恐惧,有绝望,更有隐藏在深处的杀意。陈观棋知道,这次混进来不仅是为了找到灵衡会的老巢,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黑袍人的真实身份,还有他与师父失踪之间,那层血淋淋的联系。
风沙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陈观棋带着俘虏们往排水口钻,身后的枪声和机械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敲打着黑风寨每一寸浸透了鲜血的土地。而土楼顶层的窗口,黑袍人正站在那里,蛇头拐杖的红宝石映出他模糊的侧脸,嘴角勾起抹诡异的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