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地牢藏在土楼底下,入口伪装成口枯井,井壁上的砖缝里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摸到了浸了尸水的棉絮。陈观棋伏在井沿的阴影里,青布长衫与周围的夜色融成一片,只有桃木剑的剑穗偶尔被风掀起,露出铜钱上的寒光,在月光下闪了闪,又迅速隐没。
地牢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混着隐约的哭嚎,像无数只困在泥里的野兽在挣扎。陈观棋捏了捏怀里的青铜镜,镜面贴着心口,冰凉的金属触感里透着股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镜中钻出来。这镜子自从在石墙暗格取出后,就总在靠近灵衡会据点时发烫,此刻更是烫得惊人,镜缘的花纹隐隐发亮,勾勒出个扭曲的蛇形——与黑风寨旗上的徽记分毫不差。
“咚——咚——”
更夫敲着梆子从土楼前走过,梆子声在寂静的寨子里荡开,惊起檐角的几只夜枭,翅膀扫过灯笼,将地牢入口的阴影晃得如同活物。陈观棋趁机抓住井绳往下滑,绳结处缠着的铁丝刮破了手心,血珠滴在苔藓上,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个深色的印记,像张缩小的嘴。
井壁上每隔丈许就有个壁龛,里面点着盏油灯,灯油泛着黑绿色,烧出的烟是暗红色的,闻着有股铁锈混着血腥的味道。陈观棋的目光扫过壁龛里的灯台,那是用骷髅头做的,眼窝处插着灯芯,牙齿上还挂着点碎布,是玄枢阁道袍的料子——看来二长老不仅勾结灵衡会,还把门下不听话的弟子送来当了灯油。
下到三丈深时,青铜镜突然剧烈发烫,烫得陈观棋差点松手。他低头看向镜面,原本漆黑的镜面上竟泛起了涟漪,像块被投入石子的黑潭,涟漪散去后,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间密室的景象——
密室比寻常祠堂还大,穹顶挂着盏巨大的铜灯,灯架是用无数根银线缠绕而成的,每根线上都拴着个小小的玉坠,坠子上刻着不同的生辰八字。灯下围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背对着镜面,正围着个半人高的仪器忙碌,那仪器像是用黄铜和玻璃拼凑的怪物,底座刻着蛇形徽记,顶端的玻璃罩里灌满了绿色的液体,里面泡着些扭曲的东西,细看竟是婴儿的手脚。
“这是……地脉抽取仪?”陈观棋的心脏猛地一缩。师父的手札里画过类似的东西,说是灵衡会从西洋学来的邪术,能强行引动地脉灵气,再用活人精血过滤,灌进特制的容器里。只是手札里的仪器远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邪性——镜面里的玻璃罩上,正爬满了细小的血丝,像是有生命般在蠕动。
黑衣人手里拿着铜管,将其插进仪器侧面的接口,铜管另一端连着墙壁上的孔洞,孔洞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壁流进仪器,玻璃罩里的绿色液体顿时翻涌起来,泛起无数泡沫,每个泡沫里都映出张痛苦的人脸,转瞬即逝。
“加快速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仪器后传来,带着股金属摩擦的质感,“子时之前必须填满三号容器,不然‘龙脉引’无法启动。”
陈观棋的呼吸骤然停滞。这声音……像极了师父!只是比记忆中更沙哑,更阴冷,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古琴弦。
镜面里的黑衣人纷纷应是,动作更快了。为首的老者缓缓转过身,陈观棋的瞳孔瞬间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老者的脸,竟与地脉先生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甚至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唯一的不同,是老者的眼角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条潜伏的蛇,疤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是用鲜血染过。他穿着件黑袍,胸前的银质十字架比凯撒的更精致,十字交叉处嵌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的纹路与天机罗盘碎片完全吻合。
“师父……”陈观棋的声音发颤,桃木剑在手里抖得厉害。这不可能!师父明明失踪了二十年,怎么会变成灵衡会的头目?难道当年的失踪根本是场骗局?
镜面里的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看向镜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贪婪和冰冷,与记忆中那个会笑着教他认罗盘的师父判若两人。他抬手抚摸眼角的疤痕,指甲缝里还沾着绿色的液体,声音透过镜面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观棋,你终于来了。”
陈观棋猛地后退,后背撞在井壁上,壁龛里的油灯被震得摇晃,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纹路,像老者眼角的疤痕。青铜镜的镜面突然炸裂,蛛网般的裂痕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井绳上,将麻绳染成了黑红色,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幻觉……是幻觉……”陈观棋喃喃自语,却控制不住地想起师父失踪前的最后一夜。那晚也是这样的月色,师父坐在吊脚楼的火塘边,手里摩挲着半块罗盘碎片,眼角突然多了道划伤,他说是砍柴时不小心弄的,现在想来,那伤口的位置,竟与镜面里老者的疤痕完全重合!
地牢深处传来“咔哒”的轻响,像是有人转动了机关。陈观棋握紧桃木剑,阳气顺着掌心注入剑身,剑穗上的铜钱发出清脆的颤音,驱散了周围的阴邪之气。他知道不能再想了,不管镜面里的人是谁,都必须查清楚——那老者胸前的黑色石头,绝对与定脉珠有关,而所谓的“龙脉引”,恐怕就是用这抽取的地脉灵气启动的。
井绳突然晃动起来,上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往下爬。陈观棋迅速躲进壁龛,屏住呼吸,借着油灯的阴影隐藏身形。爬下来的是个影卫,编号80,假脸上的黑琉璃眼珠在灯光下闪着绿光,手里拖着根铁链,链端拴着个昏迷的少年,正是陆九思!
影卫将陆九思拖到地牢底部,粗暴地扔在地上,然后转身对着墙壁上的蛇形徽记拜了拜,转身又爬了上去。陈观棋刚要出去救人,就见那面墙壁突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通道,通道尽头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闪烁,与镜面里仪器玻璃罩里的人脸一模一样。
陆九思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恐。陈观棋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多了个铜环,环上刻着与仪器底座相同的蛇形徽记,徽记正随着陆九思的心跳微微发亮,像是在吸收他的阳气。
青铜镜的碎片还在发烫,其中最大的一块映出通道深处的景象:十几个与陆九思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被绑在石柱上,手腕上都戴着同样的铜环,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显然被抽取了大量精气。而在最里面的石柱上,绑着个穿红袄的女人,正是黑风寨里见过的那个,她的铜环已经变成了黑色,嘴角溢出黑血,眼看就要不行了。
“原来‘供体’不止是用来改造影卫的。”陈观棋的指尖冰凉。这些少年少女的生辰八字肯定都属阴,是最好的“地脉容器”,灵衡会抽取他们的精气,是为了净化那些引动的地脉灵气,好让定脉珠能直接吸收。
通道深处传来老者的声音,依旧是那股沙哑的金属音:“把新来的带过来,他的龙元佩能稳定地脉波动,正好用来校准仪器。”
影卫们从黑暗里走出来,个个举着短铳,枪口对准了陆九思。陈观棋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从壁龛里跃出,桃木剑带着阳气直刺最近的影卫面门,剑刃穿透假脸的瞬间,对方胸腔里的黄铜匣子“砰”地炸开,黑油溅得满地都是。
“有入侵者!”影卫们纷纷转身,短铳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陈观棋拉起陆九思,转身就往井绳跑,同时将青铜镜的碎片塞进少年手里:“拿着!这镜子能照出阴邪,快爬上去!”
陆九思点点头,抓起井绳就往上爬,手腕上的铜环突然剧烈发烫,烫得他差点松手。陈观棋回头一看,只见通道深处的老者正缓步走出,黑袍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胸前的黑色石头发出刺眼的红光,将他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留下定脉珠的线索,饶你不死。”老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比冰还冷。
陈观棋的桃木剑直指老者的脸:“你到底是谁?”
老者抬手抚摸眼角的疤痕,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震得油灯忽明忽暗:“我是谁?等你死了,就知道了。”他突然抬手,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射出无数银线,像张网般罩向陈观棋,线上的倒刺闪着绿光,显然淬了剧毒。
陈观棋猛地将陆九思往上一推:“快走!”自己则转身冲向另一侧的石壁,桃木剑在墙上划出个圆弧,阳气炸开,将石壁震出个缺口。他钻进缺口的瞬间,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老者的黑袍下露出半截手臂,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金属的光泽——是改造人!
缺口外是条狭窄的暗道,尽头透着微光。陈观棋顺着暗道往前跑,身后的银线追得很紧,割破了他的衣角,留下道焦黑的痕迹。他知道,镜中看到的绝对不是幻觉,那老者与师父之间必然有着惊天的秘密,而这秘密,很可能就藏在那枚黑色的石头里。
暗道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隐约能听见罗烟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陈观棋加快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找到定脉珠,必须揭开老者的真面目,否则,所有被灵衡会抓住的“供体”,都会变成仪器里的绿色液体,而他自己,恐怕也会步师父的后尘,成为这惊天阴谋里的一枚棋子。
地牢深处的仪器还在运转,玻璃罩里的绿色液体越来越满,每个泡沫里的人脸都在无声地嘶吼。老者站在仪器前,看着镜面上残留的陈观棋的影子,嘴角勾起抹诡异的笑,指尖轻轻点在黑色石头上,石头里传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