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澜沧江中段时,雨突然停了。江面像被抹了层墨,黑沉沉的见不到底,只有船头的气死风灯摇摇晃晃,映着水面漂浮的腐叶,像一张张翻白的人脸。陈观棋正用布擦拭那把从银面身上搜来的匕首,突然听见陆九思低骂一声:“他娘的,这水怎么是腥的?”
低头一看,船底不知何时渗进些江水,泛着铁锈般的红,凑近一闻,竟带着股淡淡的血腥气。刚要开口,船尾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甲板上。
“是追兵!”老妪的蛇头拐杖在船板上一顿,红宝石蛇眼骤然亮起,“他们用了‘水鬼钩’,勾住船底了!”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沉,陈观棋踉跄着抓住船舷,只见水面下掠过无数黑影,指甲长而尖利,正顺着船身往上爬。陆九思甩出火折子,火光中看清那些“水鬼”的脸——竟是被蚀心蛊控制的玄枢阁弟子,眼睛翻白,嘴角淌着涎水,脖颈上都缠着黑紫色的蛊虫。
“砍他们的脚踝!”老妪的拐杖突然分裂成数截,每截都带着倒刺,她手腕一转,拐杖如长鞭般抽向水鬼,“蚀心蛊只控心脉,伤了筋骨照样动不了!”
陈观棋握紧匕首,刚劈开一个水鬼的手腕,就见江面突然掀起巨浪,一艘更大的船追了上来,船头立着个穿玄色蟒袍的老者,手里举着面黑色长幡,幡面上用金线绣着无数扭曲的人影,被风一吹,那些人影竟像活了般蠕动起来。
“是玄枢阁三长老!”陆九思脸色煞白,手里的蛊虫突然躁动不安,“那是镇魂幡!据说能把活人的魂魄勾到幡上,永世不得超生!”
老者缓缓举起镇魂幡,口中念念有词。陈观棋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扯自己的魂魄,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栽进江里。老妪见状,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蛇头拐杖上:“云策堂秘术——破魂!”
拐杖上的红宝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直直射向镇魂幡。只听“嗤”的一声,幡面上的人影惨叫着化为青烟,老者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但他很快冷笑起来:“罗云策的小把戏,也敢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说着猛地挥动幡杆,江面上突然冒出无数水鬼,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
“不能恋战!”老妪拽着陈观棋往船舱跑,“船尾有救生筏,往南岸划,那里有瘴气,镇魂幡的阴气穿不过去!”
四人跳进救生筏时,陈观棋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玄枢阁的大船越来越近,三长老的脸在幡影中若隐若现,像极了密录里画的“索命鬼”。陆九思拼命划桨,木桨撞击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刺耳,突然“咔嚓”一声,木桨断了——水下竟有什么东西咬断了桨尾。
“是食木鳖!”老妪迅速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些黑色粉末,“撒下去!这东西怕硫磺!”粉末入水,果然传来一阵滋滋的声响,水面冒起气泡,再没东西敢靠近。
好不容易划到南岸,刚踩上滩涂,就见前方弥漫着白茫茫的瘴气,像巨大的,却散发着刺鼻的腐味。老妪用拐杖探了探,眉头紧锁:“这瘴气里混了‘**草’,闻多了会产生幻觉,得用这个。”她分给每人一小块黑色药膏,“涂在鼻孔里,能挡三个时辰。”
刚走进瘴气没几步,陈观棋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观棋!等等我!”是师父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却见师父浑身是血地站在瘴气里,手里还举着那本他弄丢的手札,“你看,我帮你找回来了……”
“别回头!”老妪的拐杖狠狠敲在他腿上,“是瘴气引出来的幻象!你师父早在三年前就过世了!”
陈观棋一个激灵,再看时,“师父”已经变成了个披头散发的水鬼,正伸着爪子抓过来。他挥刀砍去,水鬼化为青烟,原地却又出现了娘的身影,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棋儿,娘好冷啊……”
“别看!往前跑!”陆九思拽着他的胳膊,自己却突然顿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瘴气——那里浮现出个穿红裙的姑娘,梳着双丫髻,正是他早逝的妹妹。
老妪见状,突然掏出个铜哨子吹响,尖锐的哨声刺破瘴气,幻象瞬间消散。“集中精神!”她厉声喝道,“这瘴气能勾起心底最深的执念,越是在意的人,越容易被缠上!”
四人互相拉扯着往前走,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的泥地渐渐变成了黑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肉上。突然,陈观棋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低头一看,竟是只从泥里伸出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云策堂的袖扣!
“是云策残部!”老妪用拐杖撬开那只手,“他们当年没逃出瘴气,魂魄被锁在了泥里……”她从怀里掏出些黄纸,点燃后绕着泥地撒了圈,“尘归尘,土归土,莫再留此处……”
黄纸烧尽时,泥地里的手果然缩回了深处。陈观棋看着那枚熟悉的袖扣,突然想起密录里的话:“南疆瘴气深处,有云策堂旧部所设的‘回魂阵’,非持莲花佩者不得入内。”他摸了摸胸口的半朵莲花佩,又看了看老妪腰间的半朵,心里突然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三长老的怒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夫看你们往哪躲!”瘴气剧烈翻腾起来,显然追兵已经冲进了瘴气,镇魂幡的阴气让周围的树木都开始枯萎。
老妪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深处有块巨大的岩石,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莲花印记。她将腰间的半朵莲花佩贴上去,陈观棋也赶紧掏出自己的半朵,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正好组成一朵完整的莲花。
“轰隆”一声,岩石缓缓移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老妪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黑气,急促道:“快进去!这是回魂阵的入口,镇魂幡进不来!”
陈观棋跳进洞口前,最后望了一眼瘴气深处——三长老的身影在黑气中若隐若现,手里的镇魂幡正泛着不祥的红光,而幡面上的人影,似乎又多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他握紧怀里的秘匣,里面是云策堂的密录和那半块玉佩,深吸一口气:“走!去会会里面的故人!”
洞口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嘶吼与黑气。黑暗中,老妪点燃了火把,照亮了前方长长的甬道,墙壁上刻满了云策堂的标记,像无数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