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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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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年的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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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孩子听不下去了。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了英子最后一眼。那眼神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挣扎了一下,终于黯淡下去。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很慢很慢地,挪出了店门。他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走了,背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

他自己一个人,回到停在门口的那辆破旧五菱宏光面包车上。拉开车门,爬上去,关上门。动作吃力,但没让人扶。

车门关上的一声闷响,像给一段尚未开始就已结束的姐弟缘,钉上了棺盖。车里车外,是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那瘦小的身影上了车,关上门。车窗玻璃很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的喉咙发紧,强忍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但眼眶已经红了。

吴继宗和王招娣见儿子都走了,彻底崩溃了。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英子,什么难听话都往外骂。骂她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骂她“冷血动物”,骂她“以后生孩子没屁眼”……

张姐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也乱。一方面觉得这家人可怜,孩子是真可怜。另一方面又觉得英子说得对,凭什么呀?当初你们扔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现在需要骨髓了,想起来还有个女儿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扫帚,开始扫地上刚才弄乱的瓜子壳和灰尘。

扫帚划过地面,像她心里那杆秤,想把眼前这摊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好歹扫出个清爽的地界来。

后厨的门帘静静垂着。大玲就在那后面,听着前面的哭骂与纷乱。她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一遍遍地捋,把叶子都快捋烂了。

不是不揪心,是她的心早就被生活钉死在了两个地方——灶台,和儿子大学的学费单上。旁人的风雪,她不是看不见,是实在没有余力,再分出一片屋檐。

常莹看他们骂得越来越难听,火又上来了。她冲常松喊:“你还傻愣着干嘛?给他们撵走啊!听听这骂的都是什么?是人话吗?在我们家店里撒野,反了天了!”

常莹边骂边挥舞着刚从桌上顺来的苍蝇拍,架势像要单挑千军万马。可惜那塑料拍子软塌塌的,挥起来毫无杀气。挥了半天只打落三只苍蝇,还都是老弱病残款。她气得把拍子一扔,正好落在张姐刚扫好的垃圾堆上。

常松走上前,挡在英子前面,看着吴继宗和王招娣。

“你们走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我闺女跟你讲得很清楚了。我也给你讲清楚了。”

“如果你们再不走,我们就只能报警了。你们的可怜,我们理解,但这不是我们造成的,也不能用伤害我闺女来弥补。”

“如果你再来欺负我老婆孩子,”常松顿了顿,眼神冷下来,“有你好看。”

常莹在旁边跳脚骂,骂得花样百出,一句比一句难听:

“滚!赶紧滚!丧门星!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别在这儿脏了我们家的地!瞧你们那穷酸样,浑身上下一股子霉味!熏死个人!快滚!再不滚我拿洗脚水泼你们信不信?我告诉你,我洗脚水都比你们全家喝的水干净!”

她边说边做势要脱鞋,脚抬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穿的丝袜有个洞,大脚趾正探头探脑,又赶紧把脚缩回去,她心里懊恼:失算了,早知道今天要演这出常门女将戏,就该穿那双厚实不破洞的袜子!梗着脖子虚张声势:“我……我洗脚水都金贵!给你们可惜了!”

吴继宗和王招娣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看常松那高大的块头,再看看店里几个女人虎视眈眈的眼神,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两人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往门外走。

血缘这局棋,生病的儿子是楚河汉界,被弃的女儿是过河卒子。卒子过了河,就成了他们攻不下、又悔不当初的车。

走到门口,王招娣回头看了英子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诅咒的东西。

她看你的眼神,像小偷看被她扔掉的存折多年后中了头奖——偷不敢偷,悔不能悔,只剩往奖券上吐口水的恨。

然后他们上了那辆五菱宏光。发动机响了半天才打着火,冒出一股黑烟。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那孩子被带走了,像一件没派上用场的道具。这场亲情的大戏里,他既是理由,也是祭品。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到店里,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趴在桌子上。

肩膀开始抖动。

起初是压抑的、小声的啜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里裹着十八年的风雪——她哭的不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可怜的弟弟,而是十八年前雪地里,那个被轻飘飘定义为多余的自己。今日这冷血决绝的不,是她能替那个被丢弃的女婴,讨回的、唯一且迟到的公道。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抑、所有的难过,全都哭出来。

红梅抱着小年,站在收银台后。她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看着英子哭成那样,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把小年递给常莹:“姐,你抱一下。”

常莹接过小年,抱在怀里。小年有点被吓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妈妈和姐姐。

红梅走到英子身边,从后面轻轻搂住她。她的手在英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声音哽咽:

“别哭了,英子……妈知道你不忍心……妈也不忍心……”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滴在英子的头发上。

“这样好不好?妈妈去配型……如果能配型成功了,我去捐,好不好?让他来抽妈妈的骨髓……”

红梅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别人抽你的骨髓……谁的孩子谁心疼……他的孩子生病,不是我们造成的……”

“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妈也没本事,让你吃不饱,穿不暖……现在你都十八岁,成年了,还这么瘦,浑身上下全是骨头……你让妈妈怎么能舍得?怎么能忍心?”

“让他来抽妈妈的骨髓……妈妈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绝望的交换。如果可以,她愿意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磨成粉,喂给命运,只求它放过她的孩子。母爱到了山穷水尽时,便是这样:愿意把自己掏成一座空谷,只为回应女儿生命中任何一点风声鹤唳。

英子猛地抬起头,转过身,一把抱住红梅。她哭得满脸是泪,声音嘶哑:

“不准去!!”

这一声喊,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她心里最后一丝摇摆。

她看着母亲同样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顿,像是说给红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谁、都、不、准、抽。你的,我的,都不行。”

“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一定要留个好身体,健健康康地去上学……报答你……”

这一刻,她们超越了血缘。她们是战友,在生活的泥沼里背靠背厮杀出来的生死之交。红梅是英子世界里最早、也最坚固的那堵墙,而英子,如今长成了能为这堵墙遮风挡雨的屋檐。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哭声在安静的面馆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长大就是学会一件事:有些门,你轻轻推开;有些门,你要用尽一生力气去关上。而今天,英子用尽了一个十八岁少女能有的全部决绝,关上了那扇名为血缘索取的门。门后传来的,是她童年被丢弃时的风雪声。

常松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他走过去,把那个粉色旅行箱和鞋盒拿过来,放在桌子上。

“对了,英子。”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今天去百货大楼,给你买了一个旅行箱。你看你喜欢吗?”

他打开箱子。是硬壳的,粉嫩嫩的颜色,上面还有卡通图案,很漂亮。

“我看好多年轻人,都喜欢穿阿迪达斯。”常松又从鞋盒里拿出那双白色运动鞋,“我给你买了一双。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英子从红梅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常松递过来的箱子与鞋子。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很勉强、但很用力的笑。

“喜欢。”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谢谢常叔。”

常松不善言辞,他的爱是实心的。就像这双鞋,不说什么漂亮话,只是默默地,托住女儿走向远方的每一步。父爱若有形状,便是这样:是你出发时坚实的鞋底,是你回头时,他永远站在原地的、沉默的身影。

常莹抱着小年,在旁边说:“你今天晚上就穿吧!你不是要跟同学聚餐吗?今天晚上就换新鞋!”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英子,看看你妈妈多可怜,多伤心……千万千万不能心软。你看这家人,心太坏了……”

张姐也走过来,拍了拍英子的肩:“确实……扔了两个孩子……如果没病,怎么可能还来找?”

英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下午四点多,龙湖公园。

太阳还很高,但已经不那么毒了。树荫底下有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

王强穿了一身潮牌。黄色的短袖T恤,胸前印着夸张的英文涂鸦,下面是条破洞牛仔裤,膝盖露出来,脚上一双崭新的耐克鞋,白得晃眼。头发用发胶抓出了自以为很酷的造型。

少年扮酷就像孔雀开屏——自以为惊艳全场,其实路人只想问:屁股露出来不冷吗?

雪儿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有细小的白色波点。头发梳成两个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系了粉色丝带。脚上是白色的凉鞋,露出涂了粉色指甲油的脚趾。

两人手拉手。

王强的手心全是汗。他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又牵回去。

雪儿感觉到了,抿嘴笑。

“咱们到那儿去坐一会吧。”王强指着前面的凉亭,“这么热。”

雪儿点头:“好呀。”

凉亭是木制的,有些年头了,柱子上的红漆斑斑驳驳。里头有石凳石桌,很阴凉。两人走进去,在靠湖的石凳上坐下。

湖面上有游船,三三两两的,划过去,留下一道道水痕。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跑着,笑着。

“九月份就要走了。”王强说,声音有点闷。

雪儿脸上的笑淡了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手背上。

“雪儿你别哭嘛。”王强赶紧伸手给她擦眼泪,动作笨拙,“我周末就会回来。合肥离淮南也不远,坐火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他握住雪儿的手,很用力:“我一定要好好上学,有一个好前程。这样你妈才会放心把你交给我。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雪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万一你到了大学,大学里那么多漂亮可爱的女孩子,你看上她们了怎么办?”

“不会的,雪儿。”王强摇头,很认真,“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了你。”

雪儿盯着他:“那英子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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