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断缆像是死人的手臂,在浑浊的水面上无力地招摇。
顾长生咬了咬牙,这种时候也顾不上嫌弃,抬脚踏上了这条看着随时会散架的乌篷船。
脚下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踩在了腐朽的老人骨头上。
船上没有桨,但那老翁只是枯坐在船尾,连手指都没动一下,这破船便如同被鬼推着一般,缓缓滑向黑渊深处。
“滋……滋……”
一种类似肥肉煎出油的怪声从脚底传来。
顾长生低头一看,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船板的缝隙里,正在往外渗着黑水。
这水粘稠得像是石油,却又不往下流,反而违背重力地聚成一个个小水洼。
每一个水洼里,都在播放一部令人作呕的“微电影”。
主角全是顾长生。
第一洼,他被万箭穿心,死不瞑目;第二洼,他被魔火焚烧,成了焦炭;第三洼,他被斩首,头颅滚到了夜琉璃的脚边……
九个水洼,九种死法,结局全是被夜琉璃所杀。
这特么是我的死亡集锦?这破船还带这种阴间回放功能的?
“闭嘴!”
身旁的夜琉璃突然暴喝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的颤抖。
她显然也看到了这些画面,手中魔刃瞬间出鞘,那足以斩断山河的恐怖魔气就要朝着船底轰去。
“你这一刀下去,咱们就真得游过去了。”
顾长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种滑腻冰凉的触感传来,像是摸到了一块万年寒玉。
“放手!这些虚妄之象,该死!”夜琉璃眼眶泛红,魔瞳中满是暴戾,显然是被这些画面刺激到了某个痛点。
“虚妄个屁,这是因果投影。”顾长生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强行将她的刀锋压低,随后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离脚边最近的那个水洼——画面里,夜琉璃正一剑刺穿顾长生的心脏。
“仔细看。”顾长生声音冷静得像个局外人,“每一次挥刀的时候,你的眼睛是闭着的。”
夜琉璃浑身一僵,原本狂暴的气息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顺着顾长生的手指看去。
果然。
九世惨死,每一次致命一击的瞬间,倒影中的那个“夜琉璃”都紧紧闭着双眼,睫毛颤抖,那不是杀伐果断的女帝,更像是个被命运逼到绝路的疯子。
“想杀我,又不敢看我死。”顾长生松开她的手,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了一句,“女帝陛下,看来你的业务能力还有待提高啊。”
夜琉璃指尖剧烈颤抖,她死死盯着那个水洼,像是要把那个软弱的自己从水里抠出来掐死。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声随着阴冷的风钻进了顾长生的耳朵——风骤然停了,水面凝如墨镜,船板在无声中微微震颤。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用力刮擦。
“呜呜……别爱他……你会毁了他……”
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影。
那是女人,浑身湿透,白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枯瘦如柴的身形。
她赤着双足,就这么悬空立在船首,脚下踩着翻涌的浪花。
顾长生眯起眼,这造型,标准的中式恐怖片女鬼,就是台词有点烂俗。
那哭碑女没有脸,面部是一团模糊的雾气,唯独那双眼睛,空洞地盯着夜琉璃心口的魔印,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话:“别爱他……你会毁了他……”
夜琉璃刚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
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教她做事,尤其还是个连脸都没有的女鬼。
“聒噪!”
魔刃再次嗡鸣,一道漆黑的刀光如匹练般斩向船头。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哭碑女的一刹那,夜琉璃的手却诡异地停在了半空。
刀尖距离那怨魂的眉心只有不到半寸。
透过那层模糊的雾气,哭碑女的面容在刀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一瞬间的清晰。
那轮廓,那眉眼的走势,竟然与顾长生曾在古籍中见过的、夜琉璃第九世偏剑斩落的那枚“赤莲残瓣”一模一样。
那是夜琉璃成帝之前的伴生灵物,也是她唯一丢失过的“软肋”。
夜琉璃怔住了,那种如出一辙的气息让她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还没等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船舷两侧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了锅。
哗啦——!
无数透明的怪鱼从深海中跃起。
它们没有鳞片,通体透明,肚子里的内脏清晰可见——那根本不是内脏,而是一幅幅活动的画面。
仙帝扼杀爱妻、魔尊将亲子投入火炉、人皇把自己心脏挖出来献祭……每一条鱼肚子里,都装着一段血淋淋的、关于“爱与背叛”的悲剧。
“归墟鱼!”顾长生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在《山海异兽录》里的危险程度可是红得发紫。
这群鱼根本不看夜琉璃一眼,几百双死鱼眼齐刷刷地锁定了顾长生,张开满是细密尖牙的大嘴,像是闻到了最美味的鱼饵,铺天盖地地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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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要吃的不是肉,是顾长生那颗此时还在不得不冷静跳动的“不动之心”。
本能反应快过大脑,顾长生体内剑意轰然爆发,逆心剑意就要透体而出将这群畜生绞碎。
“别动气!”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按在他的胸口,直接把刚提起来的剑气给怼了回去。
夜琉璃挡在他身前,魔气翻涌却并不攻击,只是形成一道屏障:“它们是食情灵兽,吃的是情绪和执念!你越是用剑意抵抗,杀意越重,它们就越兴奋,咬得越狠!”
顾长生一愣,看着那些撞在魔气屏障上非但没死,反而张嘴狂吸魔气变得更加巨大的怪鱼,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个机制怪!物理攻击无效,还得反向喂食?
既然吃情绪……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索性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姿态。
他在识海深处那个一直被死死压制的“心源雏形”上狠狠踹了一脚。
既然你们想吃,那就给你们吃顿好的!
嗡——
识海内三朵金莲疯狂旋转,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发出欢愉的震颤。
一道柔和至极、不带任何杀伐之气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顾长生心口的魔纹处透体而出。
那光芒不刺眼,反而温暖得像是冬日里的暖阳,瞬间将扑面而来的鱼群笼罩其中。
原本凶神恶煞的归墟鱼,在触碰到这白光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沸水。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惨叫。
它们透明身体里那些关于背叛、杀戮的恐怖画面,在这道白光的照耀下,竟然像烟雾一样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宁静。
噗、噗、噗。
一条条怪鱼在空中崩解,化作漫天金色的萤火,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这些萤火没有落入水中,而是如同有灵性一般,渗入了脚下破旧的船板。
原本腐朽发黑的乌篷船,在吸收了这些萤火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翻新。
船舷两侧,一朵朵金色的莲花纹路缓缓浮现,那是心源净化后的功德金纹。
“这……怎么可能?”夜琉璃看着这一幕,那双不可一世的魔瞳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这种力量,温暖得让她觉得恶心,却又渴望得发狂。
一直装死的老翁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那张脸干枯得像是风干橘子皮,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
老翁枯槁的右手无意识抠进船板,木屑簌簌而落,仿佛整艘船都在他指下轻颤。
“心源初显……”老翁的声音像是两根朽木在摩擦,听得人牙根发痒,“年轻人,你这纯阳身守得辛苦。可惜啊……”
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在顾长生和夜琉璃之间来回扫视。
“你现在吞她的魔来养你的心,但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迟早要被她的‘情’反吞下去。这世上最毒的蛊,从来都不是虫子。”
顾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NPC话里有话,而且精准踩雷。
他脑中倏然闪过水洼里夜琉璃闭眼时睫毛剧烈颤抖的画面——那不是决绝,是溃败前最后的遮蔽。
还没等他琢磨出味儿来,脚下的船身猛地剧烈震荡。
“到了。”老翁冷笑一声。
轰隆隆——
前方漆黑的水面突然沸腾,像是煮开了一锅墨汁。
一座足有百丈高的巨型石碑,带着来自远古的压迫感,轰然破浪而出,直插云霄。
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在流血。
而在石碑的最顶端,一行崭新的血字正在缓缓浮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活人的鲜血刚刚浇筑而成:
“情舟不渡无心鬼,归墟只囚痴情人。”
“破契之法,唯有一人愿为另一人,永囚归墟,化身为祭。”
顾长生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解开血契,这分明就是一道送命题!
这就好比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只不过轨道上绑着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必须留下一个么……”
身旁的夜琉璃突然低喃了一句。
她目光扫过自己心口那枚幽暗跳动的魔印,又掠过顾长生腕间被她魔气浸染后泛起的淡青色血管——那颜色,竟与第九世赤莲残瓣凋零时渗出的莲心汁液一模一样。
喉头无声滚动,指尖抚过小腹,那里尚无胎动,却已有一缕极淡的、与魔印同频的灼热在皮肤下悄然搏动。
顾长生猛地转头,只见夜琉璃那张绝美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与释然。
她根本没有半点犹豫,甚至没有看顾长生一眼,脚尖在船头一点,红衣如血,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径直朝着那座巨碑冲去。
“疯婆娘,你干什么!”顾长生大吼一声,伸手欲抓,却抓了个空。
“只要你活着……”夜琉璃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带着一丝令人心颤的笑意,“这孩子,不生也罢。”
她的指尖,已然触碰到了那冰冷的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