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薄薄的信笺,已由林焱花了几钱银子托付的可靠驿卒,先一步抵达了华亭。
信是林焱亲笔写的,字迹力求工稳,内容简洁,但核心消息如巨石投湖...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儿与同窗方运,已通过应天书院甄别诸试,幸蒙录取。儿位列丙午陆拾柒名,方运兄列柒拾壹名。不日将返家面禀详情。儿焱谨上。”
这封信,在午后的某个时辰,被送到了华亭县衙。
林如海刚从二堂处理完一桩田土纠纷出来,眉间还带着几分公务的疲惫。长随林忠捧着一封书信,脚步匆匆却面带异样喜色地迎了上来,低声道:“老爷,金陵来的信,是二少爷亲笔。”
“焱儿?”林如海心头一动,接过信。指尖触到纸张,竟微微有些发颤。算算日子,该是书院录取公布的时候了。他挥退左右,独自走进签押房,掩上门,定了定神,才拆开火漆封口。
目光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字。
第一遍,他仿佛没看清,又仔仔细细、一字一字地看了一遍。
“丙午陆拾柒名……录取……”这几个字眼在他眼前放大,最终砸进心湖深处!
“好!好!好!”林如海猛地一掌拍在硬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晃,他却浑然不觉,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如同冰层碎裂,底下压抑的喜悦喷涌而出。
应天书院!那是南直隶最高学府,多少官宦世家子弟挤破头也难进的地方!他的儿子,那个曾经被他认为顽劣不成器、甚至一度忽视的庶子林焱,竟然考上了!不仅考上了,名次还如此靠前!书院录取前一百名,他居然排在第六十七名!在几千名精英学子中脱颖而出!
巨大的喜悦夹杂着一种近乎扬眉吐气的畅快感,瞬间淹没了林如海。
“林忠!备轿!不,备马!立刻回府!”林如海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一把拉开房门,脚步生风地往外走,平日稳重谨慎的县丞仪态此刻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容和光彩,“还有,立刻派人去族长府上报喜!说我林如海的儿子,考中应天书院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随着林如海快马回府的蹄声和林忠派出的报喜小厮,迅速在林府内外炸开。
最先得到确切消息的自然是偏院。
周姨娘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林焱的旧衫,针线穿梭,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金陵。秋月小跑着进来,脸上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姨娘!姨娘!前头……前头老爷回来了,高兴得了不得!说……说二少爷考中了应天书院!第六十七名!”
“啪嗒。”周姨娘手中的针线笸箩整个翻倒在地上,彩线、布料、顶针滚了一地。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秋月赶紧扶住她。
“真……真的?秋月,你莫要哄我……”周姨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抓住秋月的手臂。
“千真万确!老爷亲口说的,信都带回来了!这会儿老爷正往咱们这边来呢!”秋月也激动得眼泪汪汪。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林如海洪亮而喜悦的声音:“周氏!周氏!快出来!咱们焱儿有大出息了!”
周姨娘踉跄着扑到门口,只见林如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他看见周姨娘苍白的脸和瞬间涌出的泪水,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上前一步,少有地温言道:“莫哭,莫哭,这是喜事!你生的好儿子,能凭自身能力考进应天书院以后少不得最差也是个举人!这是给为夫,给咱们林家,挣了大脸面了!”
这句“你生的好儿子”,如同最甘甜的蜜浆,瞬间润泽了周姨娘多年来的所有委屈和隐忍。她再也忍不住,用帕子捂住脸,呜呜地哭出声来,不是悲伤,是喜极而泣,是终于等到云开月明的宣泄。她边哭边笑,语无伦次:“老爷……妾身……焱儿他……他真的考中了应天书院?”
“白纸黑字,焱儿亲笔写的!”林如海从怀中掏出信,递给周姨娘看,虽然知道她不识几个字,但这姿态本身已说明一切。他环顾这间素来简朴的偏院,大手一挥:“秋月,传我的话,偏院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周氏,你也好好拾掇拾掇,等焱儿回来,咱们要好好庆贺!”
与偏院的狂喜和林如海所在的正院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氏所在的正房内室。
一个机灵的小丫鬟把消息递了进来,王氏正慢条斯理地用着小厨房刚炖好的燕窝,闻言,手中那只细腻莹润的白瓷盏,“哐当”一声,直直掉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粘稠的燕窝溅了她一身,也溅湿了华贵的裙摆。
可她浑然不觉。她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瞪着那报信的小丫鬟,声音尖厉得变了调:“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丫鬟吓得扑通跪倒,结结巴巴地重复:“是……是前头老爷说的……二少爷,考中应天书院了……第六十七名……”
“不可能!”王氏失声尖叫,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喘不过气来,“他一个庶子……他才多大……怎么可能自己就能考进应天书院!定是弄错了!定是那庶子为了脸面,胡说八道!”她拒绝相信。
她苦心经营,为文博筹谋,甚至不惜牺牲女儿的幸福去联姻,所求不过是为嫡子铺平道路,将庶子牢牢压在脚下。可如今,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子,竟凭一己之力,跃上了她儿子可能这辈子都进不去的地方——应天书院!
巨大的挫败感、嫉恨,瞬间攫住了王氏。
“夫人!”钱妈妈急声道,脸上也带着惊惶。
王氏靠着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文博呢?文博在哪里?”
与此同时,东院林文博的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文博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书本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外面的喧闹、隐约的喜声,如同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他早就听到了消息。
他没有摔东西,没有怒吼。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脸色从最初的涨红,慢慢褪成一种难看的青白,最后归于木然。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无法言说的情绪——震惊、不甘、嫉妒,还有一种深切的,被彻底比下去的无力,因为他知道要是他去定是考不进的......所以自从听说庶弟和那个方运要考应天书院时,他也没有想过要一起去考。
那可是应天书院……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地、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而在林晓曦的闺阁里,却是另一种寂静。
丫鬟小心翼翼地告知了消息。林晓曦正对镜梳理着长发,闻言,执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理,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美丽,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漠。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丫鬟觑着她的脸色,试探着说:“老爷高兴得很,偏院那边……周姨娘都欢喜极了。夫人那边似乎……”
“与我何干?”林晓曦打断她,声音清冷,“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她放下梳子,望着镜中自己那双越来越缺乏生气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考中应天书院?确实厉害。那个曾经不起眼的庶弟,如今也要一飞冲天了。可这又怎样?能改变她被当作筹码嫁入陈家的命运吗?能缓解她在这冰冷宅院中的窒息感吗?
她对林焱,或许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佩服,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而对那位得知消息后必定气急败坏的母亲,和那个此刻恐怕正被嫉妒啃噬心灵的兄长,她的心中,只有越来越深的疏离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