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戈壁滩上的风沙,干燥无比,但农场的养殖区却始终热火朝天。
对于考察团的成员们来说,最初的抗拒和怨气,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渐渐被磨平了一些棱角。
顾美娟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第一天,她进猪圈时还战战兢兢,清理粪便时恶心得差点吐出来,手上磨出了水泡,腰酸背痛得晚上睡不着觉。
但第二天,她咬着牙又去了。
她记住了梁晚晚教的窍门。
清理顽固污渍时用细沙吸附,喂食时动作要轻缓平稳,观察猪只要注意细节......
第三天,她的动作熟练了一些,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
她开始给两头小猪起了名字,因为毛色特别白,她叫它们雪团和云朵。
第四天,她发现“雪团”的食欲不如“云朵”好,便特意记录了它每次吃食的量,还向梁晚晚请教。
梁晚晚检查后说可能是轻微消化不良,教她在饲料里加一点助消化的草药粉。
第五天,“雪团”的食欲恢复了,顾美娟心里竟然有种小小的欣喜。
一周后,第一次称体重。
顾美娟紧张地看着梁晚晚用秤称量她的两头小猪。
“雪团,三十八斤,比上周重了六斤。”梁晚晚记录着。
“云朵,四十斤,重了八斤。”
顾美娟的眼睛亮了起来。
长胖了!
她养的小猪长胖了!
虽然比起农场那些职工养的要差一些,但对她这个新手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
梁晚晚看了看她的记录本,点点头:
“数据记录得很详细,不错,继续保持。”
就这一句简单的肯定,让顾美娟心里暖了好几天。
她开始更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猪圈清理、喂食,然后才去吃早饭。
中午休息时间,她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回宿舍休息,而是留在养殖区,观察其他职工是怎么操作的,甚至还主动帮隔壁圈的老饲养员打下手,学一些经验。
她的手,从最初的水泡破皮,慢慢磨出了薄薄的茧子。
她的皮肤,被戈壁的风吹得有些粗糙,脸颊上也有了两团淡淡的高原红。
她的衣服,再也看不到那些精致的呢子大衣和漂亮裙子,取而代之的是农场发的灰色工作服,虽然粗糙,但耐脏耐磨。
她甚至学会了用搓衣板洗衣服。
以前在四九城,这些都是保姆做的。
第一次洗时,她笨手笨脚,肥皂打滑,水溅了一身。
但她没放弃,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现在虽然洗得不算特别干净,但至少能自己完成了。
食堂的大婶有一次笑着对她说:
“顾同志,你现在看着,倒真有点我们农场姑娘的样子了。”
顾美娟听到这话,心里没有以前那种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有点......高兴?
她好像开始理解,父亲为什么非要让她来西北了。
不是为了惩罚她,而是想让她看看真实的世界,体验真实的生活,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价值。
与顾美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诗雅。
如果说顾美娟是在劳动中逐渐找到了方向和自我价值,那么宋诗雅就是在日复一日的抗拒和怨怼中,越发扭曲。
她始终无法接受自己要干这种“低贱”的活。
每次进猪圈,她都像上刑场,捏着鼻子,踮着脚尖,恨不得离那些猪和粪便越远越好。
清理食槽?她随便冲两下就算完事。
清理粪便?她拿着铁锹远远地铲两下,角落里的根本不管。
喂食?她还是不敢进去,把饲料往食槽方向一抛了事,洒得到处都是。
梁晚晚检查时,每次都要求她返工。
一开始她还会辩解、抱怨,后来干脆沉默,但眼神里的怨毒却越来越浓。
她负责的两头小猪,因为长期生活在脏乱的环境里,吃食不规律,精神一直不太好。
其中一头还得了轻微的皮肤病,皮毛有些脱落。
梁晚晚发现后,严肃地要求她必须改善饲养环境,并给了她药膏,让她每天给猪涂抹。
宋诗雅嘴上答应了,实际上根本没怎么管。
那药膏只用了一次,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养猪上。
她每天都在观察,在寻找机会。
观察梁晚晚的一举一动,观察农场的运作,观察那些建筑材料堆放的位置,观察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矛盾......
她在等。
等一个能彻底扳倒梁晚晚的机会。
而顾美娟的进步,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凭什么?
凭什么顾美娟那个蠢丫头,能这么快适应?还能得到梁晚晚的夸奖?
凭什么自己就要受这种罪?还要被梁晚晚当众批评?
她看着顾美娟每天忙忙碌碌,看着顾美娟和农场职工有说有笑,看着顾美娟手上那些茧子和脸上的高原红......
心里除了鄙夷,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嫉妒顾美娟能这么快“融入”这种低贱的生活?
嫉妒顾美娟似乎......找到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
宋诗雅狠狠掐灭了这个念头。
顾美娟那是自甘堕落!是蠢!是被梁晚晚洗脑了!
她宋诗雅,才不会变成那种样子!
她要除掉梁晚晚,重新夺回顾砚辞,拿回她应得的一切!
......
半个月后,养殖区进行了一次中期评比。
杨院士、孙教授、梁晚晚和周大贵组成评审小组,对每个考察团成员负责的猪圈进行综合评估。
评估内容包括:猪只健康状况、生长数据、圈舍卫生、记录完整性等。
结果毫无悬念。
顾美娟负责的十二号圈,综合评分第一。
她的两头小猪,“雪团”和“云朵”,毛色光亮,精神饱满,体重增长稳定,圈舍干净整洁,记录详细规范。
梁晚晚在评比时,特意表扬了她:
“顾美娟同志进步很快,工作认真负责,饲养管理规范,数据记录详实,希望大家向她学习。”
顾美娟站在人群里,脸微微发红,但腰板挺得笔直。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劳动,得到如此正式的肯定。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衣服,不是因为她会说什么漂亮话。
而是因为她实实在在地,做好了一件事。
那种感觉......很踏实。
而宋诗雅负责的十三号圈,毫无意外地垫底。
她的两头小猪,一头精神萎靡,皮毛脱落。
另一头也瘦瘦小小,体重不仅没怎么长,反而比刚接手时还轻了几斤。
圈舍脏乱不堪,食槽里甚至有发霉的饲料残渣,记录本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敷衍了事。
梁晚晚检查时,脸色很不好看。
“宋诗雅,”
她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严厉,“你的猪圈,是所有考察团成员中最差的。”
“猪只营养不良,患有皮肤病,圈舍卫生极差,存在严重的疾病隐患。”
“你的记录本,几乎等同于空白。这说明你根本没有认真观察和记录。”
她看向宋诗雅,眼神锐利:
“你这半个月,到底在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诗雅身上。
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宋诗雅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羞辱。
这是**裸的羞辱!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梁晚晚这样批评!
“我......我不舒服......”
她咬着嘴唇,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不舒服不是理由。”
梁晚晚毫不留情,“如果你确实身体不适,可以向农场申请暂时调换工作。”
“但你没有,你只是敷衍了事,不负责任。”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这次评比的结果,会记录在案,作为最终考核的重要参考。”
“我希望大家都能认真对待自己的任务,不要因为个人的懈怠,影响整个项目的声誉,更不要......糟蹋生命。”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宋诗雅的脸,彻底白了。
评比结束后,人群散去。
顾美娟留下来,想再清理一下自己的猪圈。
她看到宋诗雅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犹豫了一下,顾美娟走过去,轻声说:
“诗雅姐,我帮你一起清理一下吧?你的猪圈......确实需要好好打扫了。”
宋诗雅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感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怨毒。
“不用你假好心!”
她声音嘶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顾美娟,你现在得意了?被梁晚晚夸了几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顾美娟愣住了。
她没想到,宋诗雅会是这种反应。
“我没有得意......”她试图解释。
“闭嘴!”
宋诗雅打断她,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她,“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梁晚晚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你真以为她对你好了?她那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在利用你!”
顾美娟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真的是她曾经当作姐姐的人吗?
“诗雅姐,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滚开!”宋诗雅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宿舍区跑去。
顾美娟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她和宋诗雅之间,最后那点情分,也彻底断了。
而宋诗雅跑回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狰狞的恨意。
评比倒数第一,被当众批评,被顾美娟“施舍”......
这一切,都是梁晚晚害的!
都是顾美娟那个叛徒害的!
等着......
你们都给我等着!
宋诗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她不能再等了。
必须行动了。
她想起前几天,在饲料加工区外面,看到堆放着的一些东西......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