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并不华丽。
没有漫天剑气,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在那只火雷兽因为寒毒入肺、身躯剧烈痉挛导致下颔被迫抬起的一瞬间,张玄远手中的凡铁长剑,像是一根精准的毒刺,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那一块只有茶碟大小的逆鳞缝隙。
手腕一抖,一股晦涩却尖锐的劲力顺着剑脊透入。
“噗嗤。”
那是热刀切入牛油的闷响。
火雷兽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最后半声没来得及冲出口的哀鸣,硕大的独角头颅像是失去了支撑的重锤,“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满是黑灰的地面上。
腥热的暗红兽血像喷泉一样激射而出,溅了张玄远半身。
张玄远没有躲。
或者说,他现在的体力也不允许他做出那么潇洒的闪避动作。
丹田里的灵力几乎干涸,刚才那一剑借用了道书中的“破妄”真意,虽然只是皮毛,却也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精气神。
但他站得很直。
他在血泊中缓缓抽出长剑,甩去剑锋上的血珠,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高人模样,仿佛斩杀这头半步四阶的妖兽,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死……死了?”
黎九霄从那块作为掩体的钟乳石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还在打颤。
看着那座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肉山此刻变成了一堆死肉,这位黎家家主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张玄远是基于利益的客套,那现在,就是源自骨子里的敬畏。
练气斩半步金丹战力?这就是紫府大修压低境界后的底蕴吗?
张玄远没理他,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身侧。
青禅动了。
她甚至没看那尸体一眼,手里那杆不知何时取出的黑色小幡迎风一晃,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瞬间笼罩了甬道。
“收。”
少女嘴唇微动,那头还没凉透的火雷兽尸体上,一道虚幻且狰狞的兽影被硬生生扯了出来,痛苦地扭曲着,最终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幡中。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个杀猪多年的屠夫。
“好生猛的引魂手段……”黎九霄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赶紧把视线挪开,生怕看多了那杆黑幡,连自己的魂也被勾走。
这一男一女,一个剑术通神,一个玩弄阴魂,都不是善茬。
危机解除,那个令人窒息的溶洞终于彻底展露在众人面前。
张玄远缓步走到寒潭中央的孤岛上。
那株朱果树静静伫立,三枚红得仿佛要滴血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摘,目光反而落在了树下的一具枯骨上。
那是一具女性骸骨,盘膝而坐,身上的法衣早已朽烂成灰,只有一根非金非玉的簪子还插在发髻散落的位置,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五百年了。”
张玄远轻声自语。
这朱果早就熟透了,甚至熟过了头,药力开始内敛反哺根茎。
这就意味着,这位洞府主人韩惊鸿,根本就没来得及享用这破境神物。
哪怕是到了坐化的最后一刻,她都在守着这线希望,却终究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这修真界,从来不缺天才,更不缺死在半路上的枯骨。
“前辈,那边有间石室!”黎九霄的声音打断了张玄远的思绪。
这老小子倒是眼尖,妖兽一除,那股寻宝的贪念又占了上风。
溶洞最深处,有一扇半掩的石门,上面原本复杂的禁制早已随着灵脉的枯竭而崩解,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灵光。
三人合力,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层灵光便如肥皂泡般破碎。
石室内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两排书架,一张积满灰尘的石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腐朽的陈旧味道。
张玄远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滑过那些脆弱的玉简和古籍。
大部分竹简一触即碎,化作飞灰,但有几枚特制的玉简和兽皮书册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他拿起桌案正中那一本早已泛黄的手札,封皮上写着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惊鸿录》。
翻开第一页,一行字迹潦草却透着无尽不甘的墨迹映入眼帘:
“吾韩惊鸿,三岁识字,五岁引气,十二岁筑基,三十岁紫府……世人皆道我是丹阳宗百年不出的天骄。呵,天骄?”
张玄远继续往下翻,眉心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原来如此。
这位韩前辈是万中无一的“九阳焚天体”,这本是修习火系道法的绝顶体质。
可偏偏造化弄人,她生在了以水法立派的丹阳宗支脉,更被师尊强行传授了宗门至高水系功法《若水诀》。
水火不容。
她花了半辈子去调和体内的冲突,硬生生靠着惊才绝艳的天赋修到了紫府后期,却在冲击金丹时,体内积压百年的水火之力彻底失控。
“大道就在眼前,却因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张玄远合上手札,指尖在微凉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这种明明看到了山顶,却发现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是断崖的绝望,他懂。
上辈子在职场卷生卷死,最后猝死在工位上;这辈子重生成了练气废柴,要不是那卷不知名的道书,他现在估计也就是张家后院的一堆烂泥。
“前辈!您看这个!”
黎九霄捧着一本兽皮古籍,兴奋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御兽百解》!这是早已失传的古法御兽术!”
张玄远接过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这上面记载的并非现在流行的神识强控,而是用一种特殊的音律和药物来与妖兽缔结“血契”。
虽然麻烦,但胜在稳妥,哪怕是练气期修士,只要掌握了诀窍,也能驱使同阶妖兽而不必担心反噬。
这东西对独行侠鸡肋,但对家族、对宗门来说,简直是把家族战力翻倍的战略级底蕴。
现在的张家,内忧外患,正缺这种能迅速转化为即战力的手段。
还有书架角落那本不起眼的《小五行阵解》,若是带回去给二长老研究,张家的护族大阵至少能提升两个档次。
这哪里是什么废弃洞府,这分明是张家翻身的军火库。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热。
他转身回到外面的寒潭孤岛,走到那具枯骨前。
“尘归尘,土归土。”
他蹲下身,动作轻缓地将散落的指骨一一拾起。
没有嫌弃,没有敷衍,就像是在收拾一位远行长辈的行囊。
青禅默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些灰尘用风系术法轻轻吹散。
黎九霄看着这一幕,原本正在往怀里塞玉简的手僵了一下,讪讪地停了下来,脸上的贪婪之色收敛了几分,也跟着低头默哀。
整个洞府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寒潭水滴落的滴答声。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争夺,只有后行者对先行者的一份敬意。
将所有骸骨收入一只早已备好的玉匣后,张玄远的目光落在枯骨原本坐着的蒲团之下。
那里压着一只灰扑扑的袋子。
储物袋。
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边角还有些磨损,但当张玄远的神识试探性地触碰上去时,一股强横至极的弹力瞬间将他的神识震得一阵发麻。
那是紫府后期大修士死前布下的血禁。
张玄远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最珍贵的东西,往往都藏得最深。
韩惊鸿既然预感到了大限将至,绝不会把真正的衣钵随手扔在书架上。
这袋子里装的,才是她这一生真正的“不甘”与“秘密”。
“黎家主,书架上的那些,咱们按约定分。”张玄远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语气平淡,“但这东西,归我。”
黎九霄看了一眼那个其貌不扬的袋子,虽然眼馋,但也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能拿到那几本古籍和几枚朱果,黎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再贪,这命恐怕就得留在这儿。
“自然,自然。若无前辈出手,我等连门都进不来。”黎九霄连连点头。
张玄远将储物袋收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布料,心里却在盘算。
这上面的禁制虽然因为岁月侵蚀松动了不少,但想要要在不损坏里面物品的前提下完好破解,光靠蛮力肯定不行。
这得是个精细活儿,估计得耗上一段时日了。
他转身看向洞口透进来的微光。
“走吧,该回去分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