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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本该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征伐,竟被拖成了血肉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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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卓的眼角余光,艰难地瞥向殿上隐在烛光阴影里的太子赵华棠模糊的轮廓,心中一片冰凉。

他深知,今日这承乾殿的朱漆大门,恐怕不是能轻易迈出的了。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在他昏花的视线里,仿佛活了过来,正一滴滴、一行行地往下渗着滚烫的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将那本仿佛重逾千斤的账册缓缓放在身侧,动作僵硬得像在挪动一块墓碑。再抬头时,浑浊的眼里已强行敛去了翻腾的惊涛骇浪,只剩下深潭般的死水微澜。

“钱公子……当真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周卓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心力耗尽后的枯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下艰难碾出,“我建平有公子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倾力辅佐,实乃……国之大幸,社稷洪福。”

这冠冕堂皇的颂词从他口中吐出,字字句句都浸透了冰冷的讽刺和无力的绝望,但其中的讽刺与无奈,殿内两人皆心知肚明。

箫凌曦唇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仿佛真将那淬毒的锋芒当作了拂面春风。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微微欠身,姿态恭谨依旧:“相爷言重了。社稷安稳,还需倚仗相爷这等柱国重臣。在下不过拾遗补缺,做些上不得台面的琐碎事。”

话音未落,脚下已无声地向前踱了几步。步履无声,阴影几乎将周卓笼罩。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亲昵,却又字字如冰锥,刺入周卓的耳膜。

“只是……有些‘琐碎事’,若无人去做,恐成大患。就如这账册,若不小心流落出去,惹得朝野议论,污了相爷清名,那可就真是,万死莫赎的大罪过了。”话锋在此处陡然转折,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森森獠牙,锐利而冰冷,不容丝毫闪避,“相爷您说……是也不是?”

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仿佛都化作了实质的枷锁,将周卓牢牢困在原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淌,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他额角渗出的、在阴影中更显冰冷的汗珠。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他的颅顶!

“竖子!安敢如此!”周卓的胸腔里,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咆哮,几乎要震碎他那副老迈的骨架。他周卓可是三朝元老,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到波谲云诡的朝堂,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一个后生晚辈用这等下作手段逼到墙角,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枯瘦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暴起将这账册狠狠砸在那张虚伪笑脸上的冲动。

不能!绝不能!残存的理智如同冰水浇下——此刻发作,无异于自寻死路,不仅自己要身首异处,恐怕周氏一族,也要被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

周卓心头剧震,这年轻人看似谦卑温顺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分明是毫不掩饰、择人而噬的凶兽獠牙!他是在警告自己,这东西不仅是个把柄,更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必须牢牢攥在手里,守口如瓶。

不知过了多久,周卓的头颅,终于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一声含糊不清、如同破旧风箱般嘶哑的“嗯”艰难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这声音微弱,却重如千钧,代表着一种被碾碎脊梁、毫无退路的屈辱妥协,是向那冰冷獠牙的彻底臣服。

但这臣服的躯壳之下,那深潭死水般的眼底最深处,却有并未彻底熄灭的、名为“不甘”的冰冷火种,在无声地燃烧着。

箫凌曦眼底最后一丝刻意营造的暖意倏然敛去,又在周卓话音落下的瞬间,重新漾开,如同冰湖解冻,春风拂面。他满意地直起身,挺拔的身姿重新沐浴在烛光下,仿佛刚才那笼罩一切的阴影和森然寒意从未存在过。

“相爷明鉴,深明大义。”他的语气温雅依旧,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似乎解决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太子殿下时常在臣等面前感慨,言道满朝文武,论老成谋国、持重可靠,无出周相之右者。”

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周卓那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的脸上轻轻掠过,就像在欣赏一件刚刚收入囊中的、价值连城却又带着裂纹的古董。

“忍……不仅要忍,还要‘好’!”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清晰的声音在周卓脑海中响起,压过了所有屈辱的咆哮。只要活着,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自己还能接触到这朝堂中枢的消息,便能重织蛛网,静待风起。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熬鹰一样,熬到对手松懈,熬到局势生变,熬到……那个足以摧垮面前这人的机会出现!

周卓的嘴角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冰冷而僵硬,如同石刻的狞笑。

两年后。刑场上的风裹着隔夜的血锈味,从护城河方向卷来,刮得青石板上的碎砖乱尘打着旋儿,直往人脖颈里钻。

此刻的周卓被两个刽子手架着,散乱的花白头发早被风揉成乱草黏在满是冷汗的额角,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浸得衣领一片冰凉。

咔嚓——

鬼头刀磕在木墩上的脆响惊得他眼皮猛跳。刽子手是个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掌心全是老茧,按他肩膀时跟铁钳子似的,直把人往那刻满刀痕的枣木墩子上压。

木墩子粗糙的纹路硌得下颌生疼,他偏头时,瞥见刀刃上凝着半干的暗红——也许是前两日那户部侍郎的血,此刻在惨淡晨光里泛着青灰,像块结了痂的烂疮。

犯官周卓,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监斩官拖着长腔,声音像根浸了冰水的细铁丝,穿透人群。

台下百姓挤得密不透风,却连咳嗽声都不敢有,只余旗幡被风刮得猎猎作响,那旗上字的红绸子飘起来,像是要把这青天都染脏了。

九族同诛——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在天灵盖。

周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腥甜,混着铁锈味直往嗓子眼里钻。他拼力抬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前排缩着脖子的老妇、捂着孩子眼睛的妇人,扫过明黄伞盖下绣着五爪金龙的仪仗——那是国君的銮驾。可今日赵华棠没来,倒像特意空出位置,好让他看个清楚。

城楼上的阴影里,有个人影动了动。

广袖垂落如瀑,腰间玉佩叮咚,正是那身月白锦袍。箫凌曦负手而立,檐角铜铃在他身侧摇晃,却惊不破他眼底的冷寂。他望着刑场的模样,像在看院子里开败的牡丹,指尖还慢条斯理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原来……原来……周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老风箱漏了气。

他想笑,可嘴角刚扯动,眼泪就先滚了下来。毕生筹谋的棋局,机关算尽的权术,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人家棋盘上的棋子。箫凌曦要的,从来不是一人之下的尊荣,而是这朱门金殿的碎瓦,是这朗朗乾坤的颠倒,是要把整个建平王朝,连骨带血吞进肚子里!

他咬碎了舌尖。血沫子喷在木墩上,混着前几日的旧血,开出朵妖异的花。他想喊那城楼上的才是反贼,可裂开的嘴唇只漏出嘶嘶的气声,像被踩断脖子的老鸦。

城楼上,箫凌曦忽然抬了抬手。

翡翠扳指在阴影里闪了闪,动作轻得像拂去衣襟上的落花。

刽子手的刀光便落了下来。青黑色弧光掠过眉骨的刹那,周卓最后一眼,看见城墙上新钉的木架正在滴血——那是他的头颅要挂的地方。

三个月后,当木架上那颗曾经在建平一手遮天的丞相头颅开始流淌黄浊的脓水,散发出腐肉与死亡交织的甜腥时,建平的破虏军战旗,已然如同贪婪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安庆国的半壁江山。

这场预期中本该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征伐,竟硬生生被拖拽成了长达半年的血肉磨盘。

明明安庆国都已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取那垂涎已久的王冠,整条战线却陡然变得泥泞不堪,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蛛网上,四面八方都潜藏着致命的杀机。

寂静的林子猛地被撕开一片骚动。

刀鞘磕碰树干的闷响,士卒压着嗓子的短促惊呼,松脂火把“噼啪”迸裂溅出火星的脆音,混杂成一片不祥的乐章。

赵华棠的太阳穴猛地一跳——这是旧疾,每当他从血海翻腾的回忆里被强行拽出时,那感觉就像有根烧红的细针,在黄金甲片下狠狠挑动他的神经。

“陛……下……”

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钻入耳膜。

赵华棠垂眸,看见箫凌曦正仰靠在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沾着泥污与血渍,唇角残余的血沫,像极了被暴雨蹂躏过的红梅花瓣。身上的玄色锁子甲裂开了三道狰狞的口子,尤以左肋处最为致命。翻卷的甲叶下,能看到被血浸透后颜色深沉的药棉,生命正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从甲缝间缓缓流淌而出。

赵华棠蹲下身,精工锻造的龙鳞金甲在膝盖处发出“咔”的金属摩擦声。他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箫凌曦未受伤的右肩,即便隔着冰冷的金属锁环,也能清晰摸到下面凸起而脆弱的骨茬。

“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是淬了寒冰,“到底怎么回事!”

箫凌曦翕动着嘴唇,尚未成言,喉间先滚出一串破碎不堪的咳嗽,声音干涩,如同石子砸在破裂的陶瓮上。

他艰难地偏过头,一口混着气泡的血沫喷溅在皲裂的松树皮上,留下几点暗红。其中一滴,格外饱满,正正沿着树皮的沟壑蜿蜒而下,最终在下方湿滑的苔藓上,洇开成一个歪斜却刺眼的箭头形状。

“哐啷!”

右都尉陈大牛猛地跪倒在地。他铠甲左胸位置有一道可怕的刀痕,几乎透背而出,锁子甲片向外翻卷,宛如一朵染锈的、丑陋的金属花。跪得太猛,膝盖恰好压在一块断裂的箭镞上。鲜血瞬间洇湿了军裤,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梗着脖子,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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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我等行军至黑风谷……”他声音嘶哑,目光扫过箫凌曦的伤势时,眼圈骤然通红,“两侧山崖上毫无征兆地滚下擂木!密得……密得就像夏天那要人命的冰雹!末将抬头一看,那些举旗的……”他的话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扼住的闷哼。

“说!”赵华棠暴怒,一掌拍在身旁裸露的岩石上,震得周围亲兵手中的火把齐齐一晃。松针如雨般簌簌落下,几片沾在他金铠威严的龙首纹饰上,竟像是给狰狞的龙须缀上了诡异的绿毛。

陈大牛往前蹭了半步,指甲因死死抠抓地面而翻裂,渗出血丝,已分不清是石屑还是自身的皮肉:“那些举旗的……扛的是……是安庆神武军的蟠龙旗!”

放屁!赵华棠猛地直起身子,龙鳞金铠在火光里晃出一片寒芒。腰间的横刀磕在树桩上,的一声,惊得林梢的夜鸦扑棱棱乱飞,孤自出王城,连破安庆二十三郡,神武军主力早被碾成了泥!他们拿什么伏击?拿茅厕里的粪叉?

陈大牛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闷得如同从墓穴深处传来:末将在苍梧峡见过那旗……黑底红纹,蟠龙嘴里含着金乌,旗角还绣着七颗银星……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交织如蛛网,“当时末将率斥候前突,离那掌旗官不过二十步之遥!连旗面上金线绣龙的鳞片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华棠金甲的腕口处,传来细微的“喀嚓”声——那是之前凝结的血痂崩裂了,新鲜的血液重新渗出,顺着甲片接缝滑落,一滴,两滴,精准地砸在青石板上,正好落进那道苔藓里的血箭箭头里。

湿冷的夜风卷过榛莽,火把“噗”地一声灭了。黑暗涌过来时,赵华棠看见箫凌曦扯了扯嘴角,血沫子在唇畔拉出一条细线。他下意识低头,正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那点残存的火光碎成几粒星子,像将熄的炭核,明明灭灭间,映得眼底那圈浅褐暗纹忽隐忽现。

“陛下……”箫凌曦的声音气若游丝,尾音被风剪得七零八落,“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速移驾……”

没等他说完,赵华棠已经皱起了眉头。

“驸马这是何意?”他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脆响,“孤会怕了安庆那点残兵败将?!”

“非是畏敌……”箫凌曦虚弱地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又耗尽了他一丝力气。他抬手想擦唇角的血,手腕却抖得厉害,素白的手指在半空悬了悬,终是无力垂下。

他缓了缓,琥珀色的瞳孔望向东方那一片晦暗的轮廓,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山峦,落在了某个精确算计过的地方。

“距此……往东三十里,有处无名山谷。”每说几个字,他都需要停下吞咽,喉结滚动间是压抑的痛苦,“形如倒悬葫芦,谷口仅容五马并行……腹地却……深邃。臣……臣已暗中……”

话至此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毫无预兆地爆开。

箫凌曦猛地向前蜷缩,单薄脊背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瞬就要折断。他迅速用一方素绢掩住口鼻,指缝间却立刻渗出大量暗红的血,那红色浓得发黑,滴滴答答落在枯败的落叶上,发出细微却惊心的“嗒、嗒”声,迅速泅开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斑。

待这阵要命的咳嗽稍稍平复,他连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绢帕虚虚搭在膝上,被血浸透大半。他仰起头,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颈线绷紧,露出脆弱的喉管,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暗中命人……在山腰东西两翼……各埋入一枚地狱火……”

“地狱火”三字一出,赵华棠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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