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我的攻略手册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84章 等待他们的,是反败为胜的契机,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十几年前,钱氏的前任家主钱贯谋秘制的燃火之物,便是唤作此名。

此物一旦引爆,烈焰腾空,其焰色泛着诡异的青蓝,粘稠如活物,附骨而燃,水浇不灭,沙覆更炽,直至将血肉骨骼烧成焦炭,宛如从九幽之下引来的业火。

赵华棠记得落雁滩,那是建平国史上最耀眼的一笔。

一枚地狱火被投石机抛进安庆的青岚县。刹那间,半边天际都被那妖异的火光舔舐成赤红。

三日之后,下游江水仍泛着热气,漂在水面上的尸体像煮烂的饺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滩涂——那也是当时安庆神武军主帅叶鸿生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更是建平国最得意的战功。

此刻,晨风掠过林梢,带着硝烟与血腥的余味。

赵华棠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箫凌曦那张过分俊美也过分虚弱的脸。

那张脸在将明未明的天光与跳跃不定的火把光影中,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苍白与透明感。眼尾那一点淡褐色的泪痣,嵌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恍若一滴永远悬于悬崖边缘、将落未落的泪。

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即便在如此境地下,深处依旧是一片望不穿的静谧幽潭,所有的痛苦、算计、忠诚或是背叛,都被完美地收敛其中,不起微澜。

赵华棠心中的那点不安,非但没有因这条“生路”而平息,反而如滴入清水中的墨,骤然扩散、蔓延、侵蚀——从黑风谷遭遇那场精准得异常的伏击,到突围途中一次次“巧合”地撞上安庆游骑,再到此刻箫凌曦身负重伤,却依然能条分缕析地指出这条预设的逃生之路与杀局……

太顺了。

顺得像戏台上的念白,一拍一眼,都踩在了点子上。

尤其是陈大牛那哆嗦着嘴唇禀报的、那杆本不该存在的“蟠龙旗”。陈大牛是个粗人,是他从尸山血海里亲手提拔起来的,或许会看错阵型,但绝不会、也不敢在旗号纹样这样的铁证上胡言乱语。

除非……落雁滩的余烬并未冷透,除非……神武军并未被全歼,除非安庆国内还藏着另一支他未知的精锐……除非……

他缓缓攥紧了腰间剑柄,金属的寒意刺痛掌心——眼前这个看似奄奄一息、献计求存的臣子,这双曾为他出过无数奇谋、度过数次危局的眼睛,才是将他一步步引入这绝境死地的……最后一步棋。

信任与猜忌,如同两条淬毒的藤蔓,在这一片死寂的黎明前,死死绞缠住建平国君的心脏,越收越紧。

箫凌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染血的袍襟,留下几道凌乱的褶痕。他勉力抬首,目光越过赵华棠肩头,投向更东边那片逐渐被晨曦染成青灰色的、相对平缓的丘陵轮廓。

“山谷,绝地也。火起之时……必是炼狱。”他喘息着,声音低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清晰,“神武军一旦入彀,绝难生还。”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瞳转向赵华棠,里面映着跳动的火把光,也映着君王深沉莫测的脸,“然困兽犹斗……烈火焚烧之下,溃兵必沿来路奔逃,或是向两侧山脊攀援……那时,阵型已乱,肝胆俱裂。”

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

“陛下……请移步东北方向。臣……臣预设哨所在,位于一处背风的矮丘之后,视野开阔,可见谷口全局。待火势最盛、敌军彻底崩溃之际……”

箫凌曦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混合着痛楚与某种冷静到极致的谋划。

“……我军虽疲,仍可自后方缓坡驰下,以逸待劳,截杀残部。届时,他们眼中只有身后滔天烈焰与谷中同袍哀嚎,断无再战之心。此役……可定。”

风掠过林间,带来远方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安庆神武军正在收紧包围的催促。赵华棠身后的亲卫们铠甲摩擦,发出躁动的轻响,每一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都写着焦灼与对生路的渴望。

赵华棠沉默着。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剑柄上冰冷的纹路,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箫凌曦。

他在权衡,每一瞬的寂静都像拉紧的弓弦。箫凌曦的计划听起来无懈可击——利用地形,以火为墙,先歼主力,再扫溃兵。这确实是绝境中可能翻盘的狠招,也符合箫凌曦一贯善于利用外物、精于计算的风格。

“你如何确保,那里没有另一支伏兵?”过了良久,赵华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字字如铁钉,“又如何确保,那矮丘之后,不是另一个‘倒悬葫芦’?”

箫凌曦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并未辩解,只是极其缓慢、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掌大小、已被血浸透大半的皮质囊袋。

手指颤抖着解开系绳,倒出里面几样东西:一枚青铜所制、造型奇特的短哨,哨身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一块叠得整齐、边缘却已磨损的素绢地图,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山谷与周边地形,几处关键地点标着朱红的记号,其中一个正在东北矮丘;还有一小截黝黑、看似普通却隐隐有硫磺气味的引线。

“哨……可唤信鸽,与埋设地狱火的死士联络。”他气息微弱,却尽力让每个字清晰,“图……乃臣月前亲绘。陛下可……派心腹,先行查探。”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得近乎空洞,却又深邃得望不见底,“臣之命……悬于陛下掌中,山谷若爆,臣与陛下……同在此处观火。若有异……陛下弹指……可令臣万劫不复。”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他将自己的生死,与计划的成败、与赵华棠的安危,明晃晃地绑在了一起。

远处的号角声愈发清晰急促,甚至能隐隐听到战马嘶鸣和甲胄碰撞的声响正在逼近。

一名斥候连滚爬来,脸上血色尽失:“报!东、东南两侧发现敌军骑影,距此不足五里!”

没时间了。

赵华棠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狠戾取代。他猛地挥手下令:“右都尉陈大牛,带你的人,按图上标示,速去矮丘查探!啸林将军卫霆,保护驸马,随朕转向东北!”他最后瞥了一眼瘫软在树下、仿佛随时会咽气的箫凌曦。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杀意,有利用,也有被形势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

“你……”他俯身,在卫霆搀扶起那具虚弱身躯的瞬间,于对方耳畔低语,热气混着血腥味,“最好祈求,那火……烧得够旺。”

队伍动了。如同受伤的兽群,仓惶却迅速地脱离这片即将成为修罗场的林地,朝着箫凌曦指出的、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平缓丘陵地带潜行而去。

赵华棠走在中间,金甲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未知的棋盘上。他不断回头,目光掠过被半扶半拖着的箫凌曦——那人闭着眼,似乎已陷入半昏迷,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因颠簸而漏出的痛哼,证明他还活着。

身后的山谷,依旧寂静,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暗的口。而那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地狱火”,是否真会如约燃起?矮丘之后,等待他们的,是反败为胜的契机,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悬念如同冰冷的露水,浸透了每一个逃亡者的脊背。

东北矮丘,背风处。

天光已大亮,却是一种惨淡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砸落下来。从这处隆起不足十丈的土丘向后望去,那片“倒悬葫芦谷”的谷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两山之间,寂静得反常。

赵华棠按剑立于丘顶,玄色大氅在渐强的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仅存的三万破虏军残兵。他们屏息凝神,刀出鞘,弓上弦,目光死死锁住谷口方向。

陈大牛已经带回消息,矮丘附近确无异状,只有几处浅浅的土坑和散乱脚印,似是有人在此长久守望过。那份染血的地图,被赵华棠紧紧攥在手中,皮革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箫凌曦被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裹着亲卫递来的毡毯,面色比那粗砺的石头还要灰败几分。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是拉长的折磨。赵华棠心中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安庆追兵的蹄声与号角似乎暂时被山谷地形阻隔,但这宁静,更像暴风雨前粘稠的酝酿。

突然——

“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脚下,而是从山谷深处遥遥传来,低沉而厚重,仿佛大地深处巨兽的咆哮。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的巨响猛然炸开!不再是闷响,而是撕裂天地的轰鸣!即使相隔数里,众人也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震颤。

赵华棠猛地抬眼望去。

只见葫芦谷方向,两道山脊的腰部,同时迸发出耀眼到极致、泛着诡异青蓝色的火球。火球冲天而起,并非四散飞溅,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浆液,泼洒、流淌、粘连!

刹那间,半边天空都被这地狱般的焰色吞噬,滚滚浓烟如同魔神的斗篷,腾空翻卷,遮蔽了刚刚透出的些许天光。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闻到随风飘来的、焦臭混合着奇异气味的死亡气息。

“成了……!”一名年轻的破虏军校尉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狂喜。

赵华棠紧绷的下颌线却未曾放松分毫。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视着谷口,按照箫凌曦的预计,此刻应有溃兵如没头苍蝇般涌出,然而——

谷口依旧平静。除了那冲天烈焰与翻滚浓烟,并无半个逃出的身影。

不对劲。

这念头刚升起,异变陡生!

燃烧的山谷上空,浓烟烈焰最为翻腾之处,猛地传出数道尖锐刺耳、绝非鸟兽能发的厉啸。

只见几个黑影撕裂烟幕,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迅捷与平稳,朝着矮丘方向疾掠而来!初看像巨鸟,近了才骇然发现,那竟是数具人形轮廓的物体,周身覆盖着暗沉金属,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关节处有复杂的机械结构,背后似乎有某种装置喷吐着淡蓝色的尾焰,使之能够低空滑翔。

未及细想,那几具“机械战甲”已飞临矮丘上空,并未俯冲攻击,而是在众人头顶数十丈处悬停。它们双臂结构奇特,此刻正做出投掷的动作。下一刻,数个通体黝黑闪着金属寒光的球体,被精准地抛投下来。

“散开!是火器!”赵华棠嘶声怒吼,声音带着血沫。

但,已经晚了。

那些金属球体落地即炸,却非普通火焰的泼洒燃烧,而是爆裂出无数尖锐的金属破片和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惨绿色火焰。

破片呼啸四射,瞬间将数名躲闪不及的军士打得如同筛子;而那绿火沾物即燃,蔓延极快,甚至能引燃皮甲和土壤,士兵扑打着,反而让火焰蔓延全身,发出非人的惨嚎。矮丘背面精心挑选的“避风”阵地,此刻成了难以迅速疏散的死亡陷阱。

几乎在同一时间,预想中该被烈火吞噬的山谷方向,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晨雾与硝烟之中,赫然出现了整齐的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打着的正是那面刺痛赵华棠眼睛的蟠龙旗。而两侧丘陵后,更转出大队骑兵,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看其装束与驰骋姿态,竟是来自车古国的重骑!

箭雨毫无征兆地从神武军方阵后方抛射而出,划过燃烧的天空,带着死亡的尖啸覆盖了整片矮丘区域。破虏军残部本就被突如其来的“天降火雷”打懵,又被这密集箭雨洗礼,顿时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中计了!”赵华棠目眦欲裂,挥剑格开几支流矢,心头一片冰寒。峡谷爆炸是真的,但那是诱饵,是障眼法!神武军主力根本未入谷,他们真正的主力,连同车古骑兵,早已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这“安全”的观察点附近,就等着“地狱火”爆炸、自己心神松懈的这一刻,发动这雷霆一击!

“陛下!敌军合围!车古马快,不可力敌!”浑身浴血的卫霆踉跄着扑到赵华棠身边,头盔不见了,额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赵华棠环顾四周,身边的亲卫正一个个倒下,绿火在蔓延,箭矢无穷无尽,远处神武军的重步兵已经开始稳步推进,车古骑兵则如两把弯刀,从侧翼包抄而来,马蹄溅起的尘土清晰可见。

败局已定,甚至可说已陷入死地。

就在赵华棠血气上涌,几乎要下令做殊死一搏的瞬间,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腕甲——箫凌曦不知何时已挣扎着倚着巨石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计划失败的惊惶,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深嵌在苍白中的疲惫。

“陛下……咳咳……东南……沿干涸河床……芦苇深密……可暂避骑兵锋芒……”他每说一个字,都像耗费极大心力,眼神却死死锁住赵华棠,“留得……青山在……速走!”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赵华棠沸腾的杀意稍遏。他死死盯着箫凌曦,想从对方眼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和濒死之人竭力献策的急迫。

是了,箫凌曦自己也在这里,若真是死局,他同样无法脱身。此刻的建言,或许是唯一渺茫的生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