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赵华棠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像是锈刀刮过骨缝。他猛地甩开箫凌曦伸来的手,那手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温热黏腻。
金甲上原先辉煌的蟠龙纹,此刻被烟火熏得焦黑,左肩甲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露出底下浸血的衬袍。
“护住朕!”他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瞪向仅存的卫霆和陈大牛等人,喉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向东南——突围!”
残存的数百亲卫,都是昔日千挑万选、饮过铁血的锐士,此刻闻令,犹如濒死的狼群聚起最后的气力。他们迅速收拢,以卫霆为锋尖,结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锋矢阵,将赵华棠死死拱卫在中央。
阵势刚成,头顶便又是一阵凄厉的呼啸,几枚拖着黑烟的金属火球砸在阵缘,“轰”地炸开,残肢与湿土一起飞溅。箭雨毫不停歇,笃笃地打在盾牌上、尸体上,还有倒霉者的血肉之躯里。
“冲!”卫霆脸颊被弹片划开,血糊了半边脸,他却不抹,只将横刀向前一指。
这小小的阵型,便像一块投入沸汤的礁石,朝着东南那片枯黄摇曳的芦苇荡,绝望地碾过去。
车古骑兵的唿哨声如附骨之疽,马蹄敲打着大地,震颤直透脚心。不断有亲卫闷哼着倒下,或是被侧翼袭来的弯刀削去半边身子,阵型肉眼可见地萎缩、变形。
赵华棠被裹挟着踉跄前行,金甲又添数道新痕,一道流矢擦过他颈侧,带走一片皮肉,温热的血立刻顺着锁骨流下,濡湿了内衬的明黄丝绸。
他无暇去顾,眼前晃动的尽是破碎的画面:冲天而起的刺目火光,爆炸气浪中巍然不动、泛着冷光的巨型机械轮廓,还有……那面在烟尘中依然招展、刺得他双眼剧痛的蟠龙旗——旗纹在他脑中旋转、放大,几乎要撑裂颅骨。
混乱中,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只看到箫凌曦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映着血色天光,竟有一种近乎碎裂的平静。
血腥的突围路,不过几里,却漫长得像走了一世。尸骸铺地,血流渗进干涸的泥土,洇出大片暗红。终于,他们撞进了那片齐人高的芦苇荡。
枯黄脆硬的杆叶立刻将人马吞没,噼啪折断声不绝于耳。河床地面坎坷,布满碎石与旧年留下的淤泥坑,追兵的马速果然一滞,愤怒的唿哨与叫骂被层层叠叠的芦苇滤过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敢有丝毫停顿,这一行人凭着求生的本能,在迷宫般的苇荡中拼命向深处钻。赵华棠被亲卫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肺叶火辣辣地疼,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周围同样濒临极限的嗬嗬声。
不知亡命奔出多远,直到一处河道急弯,芦苇生得格外茂密纠结,几乎密不透风,赵华棠才腿一软,抬手死死抓住陈大牛的臂膀,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停……停一下……”
众人如蒙大赦,却无人敢真正放松,轰然瘫倒一片,或倚或跪,剧烈咳嗽,呕出带着血沫的浊气。伤口在奔跑中重新崩裂,血腥味混着汗臭、泥腥,浓郁得化不开。
陈大牛强撑着,安排了几名伤势较轻的弟兄踉跄着在外围警戒。每个人都支棱着耳朵,惊弓之鸟般捕捉着风声苇动,远处隐约的声响已细不可闻,不知是追兵远了,还是被这无边的枯黄彻底吞噬。
赵华棠背靠着一丛粗硬的芦苇杆滑坐在地,金甲冰冷地硌着皮肉。他抬手摸了摸颈侧的伤口,指尖粘腻。环顾四周,一张张沾满血污、疲惫麻木的脸孔在昏暗中隐现。
忽然,他心脏猛地一沉。
少了什么。
或者说,少了谁。
那个应该被人搀扶着、或者至少被拖拽着跟来的重伤之人呢?
“驸马何在?!”赵华棠的声音嘶哑而尖锐,打破了劫后余生的短暂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茫然。突围时太过混乱,人人自顾不暇,刀光箭雨之中,谁还记得那个奄奄一息的驸马?
陈大牛脸色一变,粗声回应:“陛下,末将……末将好像看见,刚冲出矮丘那会儿,卫将军被流矢所中,驸马跌了一跤……然后,然后他们……好像就被……被冲散了?”
“冲散了?”赵华棠缓缓站直身体,眼神冷得吓人。
在这乱军之中,一个重伤濒死之人“被冲散”,与“被抛弃”或“自行消失”有何区别?他想起突围前箫凌曦抓住他手腕时,那冰冷而坚定的触感,那异常明亮的眼神,那句指向东南生路的急切话语……
为什么要特意指出东南?为什么是干涸河床与芦苇荡?这里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也易于……脱离大队!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彻底钻透了赵华棠的心脏——从一开始,箫凌曦就设下了山谷爆炸的诱饵,他早就知道神武军和机械战甲会在哪里出现。他的重伤,他的献策,他指引的“生路”,乃至最后“被冲散”……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庞大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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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剧本的最后一幕,就是编剧本人的安全退场。
“找!”赵华棠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寒意,“给朕搜这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茫茫芦苇荡,血迹遍地,追兵或许仍在附近。找一个存心隐匿的人,谈何容易?
赵华棠猛地一拳砸在土壁上,泥沙簌簌而下。他望着东南方向那更深、更密的芦苇深处,仿佛能透过层层枯杆,看到那个有着琥珀色瞳孔、眼带泪痣的身影,正从容不迫地抹去所有痕迹,消失在为他精心准备的退路之中。
寒意,比这深冬的晨露,更刺骨地浸透了赵华棠的骨髓。所有怀疑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成一幅冰冷狰狞的图纸——
黑风谷的伏击为何那般精准?撤离路线为何总是撞上安庆神武军?那所谓的“生路”与“反击”,根本就是一个将他残部引入绝地、方便聚歼的毒饵!甚至连那杆蟠龙旗的出现,恐怕都是刻意让陈大牛看到,用来加深他猜忌、却又不得不依靠箫凌曦的矛盾心理!
“陛下,驸马他……”陈大牛跟在身侧,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惑。
“闭嘴!”赵华棠低吼,目眦欲裂,“那逆贼……那贼子!”他找不出更恶毒的词汇,只有翻腾的怒火与蚀骨的寒意交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舍身饲虎的戏码!他竟被自己最倚重的谋士,当做蠢物一般玩弄于股掌之上!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是撤回建平。”陈大牛气喘吁吁,脸上满是烟灰血污,“王城尚有禁军三万,城池坚固,只要陛下回去,稳住大局,徐徐图之……”
撤回建平。这是唯一残存的希望,也是最后的脸面。赵华棠强迫自己冷静,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
乱军之中,那一瞥带来的冰寒尚未化开,身后的喊杀与箭矢破空声已如附骨之疽般再度迫近。
“护驾!向西北林地方向撤!”陈大牛须发戟张,嘶吼着代替心神剧震的君王发令,手中残缺的陌刀舞成一团血光,勉强挡住侧面袭来的几支冷箭。
残余的破虏军亲卫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凶性,簇拥着赵华棠,朝着与建平国都方向大致相反的西北一片杂木林亡命冲去。
这一路,堪称血色奔逃。
神武军与车古骑兵的喊杀声、马蹄声并未全力追击,反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心悸的节制,只是远远辍着,不断用零星的箭矢和游骑骚扰,逼迫他们保持逃亡的节奏,消耗最后的气力与意志。
赵华棠金甲上的血迹层层覆盖,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头盔不知何时丢失,散乱的发髻混着汗、血、尘泥,黏在额前,昔日建平国君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因愤怒、挫败和剧烈喘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烟火的村落,只能在荒山野岭、密林沟壑间潜行。干粮早已耗尽,只能靠野果、溪水甚至嚼食生马肉维生。伤口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中开始溃烂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
随行的人数在不断减员,非死即散。到后来,只剩下陈大牛和数百名最为死忠悍勇的亲卫,如同鬼魅般在山野间移动。
“陛下,再往西绕过两道山梁,有一条猎户采药的险僻小径,可通‘鬼哭涧’。过了涧,便是我国边境黑齿戍的巡防范围……虽偏远,总归是自家地界。”陈大牛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这是他早年从军时偶然得知的秘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国君逃命的最后希望。
赵华棠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着一棵半枯的老树剧烈喘息,金甲下的内衬早已被冷汗与血水浸透,粘腻冰冷。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力竭的灼痛,更有岩浆般沸腾的怒火与屈辱。箫凌曦……那张苍白虚弱、眼含“忠诚”的脸,此刻在脑海中反复撕扯,最终定格在那空无一人的巨石下,那方染血孤零零的绢帕上。
好一出大戏!好一个八面玲珑、口蜜腹剑的箫凌曦!从头到尾,自己竟是他手中最听话的棋子,一步步走进这为他量身定做的绝杀之局。山谷地狱火是饵,东北矮丘是瓮,就连最后那点“突围生机”,恐怕也只是为了将他彻底引入这最后的屠宰场。
但他不能倒在这里,他是赵华棠,是建平国君!只要回到建平,哪怕只剩下一城一池,他也要纠合残部,将背叛者揪出来,千刀万剐!还有安庆,还有那该死的机械战甲……
此仇必报!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一行人如同受伤的野兽,凭着最后一股求生的狠劲,在陈大牛的带领下,钻入更加幽深荒凉的山岭。
鬼哭涧名副其实,是一条在两座陡峭黑山之间切割出的深邃峡谷,涧底水流湍急,声如万鬼呜咽。那条所谓的小径,不过是岩壁上一些勉强可供攀援的凸起和裂缝,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当他们终于手脚并用地爬过鬼哭涧最险要的一段,踏上相对平缓的、属于建平国概念的边境丘陵地带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远处,甚至能隐约望见黑齿戍那座低矮烽燧的轮廓,虽然残破,却象征着秩序与归属。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便彻底凝固在胸腔。
“咚!咚!咚!”
低沉而整齐的战鼓声,毫无预兆地从前方隘口两侧的山坡上响起。鼓点不疾不徐,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瞬间击碎了山林的寂静。
残存的破虏军士卒惊愕抬头。
一声雄劲的冲锋号自谷口烟尘后响起,压过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如林的长矛与寒光熠熠的刀盾,潮水般涌出谷口。军阵严整,旌旗招展,当先一面大纛,玄底金纹,正是那杆蟠龙旗。
大纛之下,黑压压的军阵如同从山石中生长出来一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人数之多,绝非先前追兵可比,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弩机簧响,一片黑云般的弩矢精准掠过冲锋的亲卫,直扑他们身后、因暴怒和绝望而微微僵直的赵华棠。
赵华棠本能地挥剑格挡,却仍有一支强劲的弩箭狠狠扎入他的右肩胛,劲力之大,带得他踉跄后退数步,长剑险些脱手。
陈大牛等人甚至未能接近军阵前十步,便被两侧神武军士卒交叉斩来的长刀砍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谷口的碎石。陈大牛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君王,独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赵华棠拄着剑,勉强站稳。右肩的剧痛让他半边身子都在颤抖,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汩汩而下。他环顾四周,除了遍地伏尸和渐渐围拢上来的、眼神冰冷的玄甲士卒,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隘口的风突然凝住了。
两侧山脊的阴影斜压下来,像巨兽缓缓合拢的颚。枯草在风中低伏,发出细碎的呜咽。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神武军黑压压的阵线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不是整齐划一的分列,而是某种带着敬畏的、自然而然的退让。
一骑,自阵心踱出。
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清脆得扎耳。马是乌云踏雪,通体墨黑,唯四蹄雪白,此刻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
马上之人看面容极为年轻,似乎不过二十余岁,剑眉飞扬入鬓,鼻梁高挺,本是一副极易引得女子倾慕的英俊相貌,但一双眸子却锐利如出鞘的刀锋,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的杀意,遥遥望来。
他身穿玄色山文铠,外罩暗红色战袍,肩甲吞口是狰狞的狻猊。腰间佩刀形制古朴,刀鞘黑中透金,唯有兽首吞口处一点暗红,如同凝固的血。刀未出,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凛冽煞气已扑面而来。
赵华棠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