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逸辰来访后的第二天,别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彼时苏冉正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就着秋日的暖阳整理那些“血石”样本。她在尝试用不同的药材进行配伍实验,记录反应,试图找出除了金银花、板蓝根之外,还有哪些常见药材会催化“血石”的毒性。
“姑娘,”李嬷嬷脚步匆匆地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王府来了客人,说是...柳依依姑娘,听闻您在此静养,特来请安。”
苏冉手中的镊子顿了顿。“血石”的暗红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柳依依...这个名字,她有多久没听过了?那个在王府里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娇滴滴、看萧玦的眼神能滴出蜜来的“表小姐”。
哦不,现在应该说是“暂住王府的远房表亲”——这是萧玦给她的官方定位。一个无依无靠的远房亲戚,在王府暂住,帮忙打理些无关紧要的内务,如此而已。
“请她进来吧。”苏冉放下镊子,用布巾仔细擦拭手指,动作从容不迫。
李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去引人了。
不多时,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随风飘来。苏冉抬眼望去,只见柳依依穿着一身桃红色绣缠枝牡丹的衣裙,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耳垂上缀着明珠,手腕上套着三四只玉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富贵”。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礼盒,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恭顺笑容。
“这位就是苏姑娘吧?”柳依依走到近前,一双杏眼上下打量着苏冉,目光在她素净的月白衣裙、不施粉黛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轻蔑,随即换上甜得发腻的笑容,“依依冒昧来访,不会打扰姑娘静养吧?”
“柳姑娘请坐。”苏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路人。
柳依依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苏冉如此冷淡。她在石凳上坐下,身后的丫鬟立刻将礼盒放在桌上。
“听闻姑娘在北境立了大功,救了无数将士,又在宁州驿解了瘟疫,真是医者仁心,令人敬佩。”柳依依的声音又软又糯,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王爷常说,姑娘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子,医术高明,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冉抬眼看她,眼中无波无澜:“柳姑娘过奖。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姑娘太谦虚了,”柳依依用手帕掩了掩唇,眼波流转,“不过啊,姑娘到底是外头来的,可能不知道京城的规矩。这女子啊,太抛头露面总归不好,尤其姑娘如今又是王爷的贴身医女,更要注意些名声。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话绵里藏针,苏冉听出来了。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柳姑娘多虑了。我行医救人,无愧于心。至于外头说什么,与我何干?”
柳依依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盯着苏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妒火。这个女子,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医女,凭什么能得王爷如此另眼相看?不仅带回京城,还安置在这座从不让人踏足的别院,甚至...连宫宴都要带她出席!
“姑娘豁达,真是难得。”柳依依勉强维持着笑容,话锋一转,“说起来,姑娘这别院真是清雅。王爷可真是有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冉脸上,试图捕捉一丝情绪的波动:“没想到,王爷对姑娘,真是看重呢。”
苏冉放下茶杯,抬眼看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怜悯,是嘲讽,还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柳姑娘对王爷的事,似乎很了解。”她淡淡道。
柳依依眼睛一亮,以为终于戳中了苏冉的痛处,立刻故作娇羞地垂下头:“我与王爷是表亲,自然了解。王爷这个人啊,面冷心热,看着不好接近,其实最是重情。只是他身份尊贵,寻常女子入不了他的眼。这些年,王府里也没个女主人,现在内务都是我在帮忙打理...”
她抬起眼,看着苏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炫耀:“王爷说了,我办事妥帖,有我在,他省心不少。前些日子王爷还说,等我将来出嫁,定要给我备一份厚厚的嫁妆,不能委屈了我这个表妹。”
这话说得高明。既暗示了自己在王府的特殊地位,又点出自己只是“表妹”,将来是要“出嫁”的,与王爷清清白白。可那语气里的亲昵和得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苏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女人,费尽心机在她面前炫耀,却不知她口中的“王爷”,此刻正被皇帝猜忌,被朝臣攻讦,而她自己,也不过是萧玦用来打理庶务、顺便应付一些无关紧要人情的工具人罢了。
“柳姑娘贤惠,王爷有福。”苏冉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端起茶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柳依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盯着苏冉,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咬了咬牙,决定下猛药。
“说起来,姑娘可知王爷为何一直不娶王妃?”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外头都说王爷眼光高,其实啊...是因为王爷心里,一直有个人。”
苏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柳依依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得意,继续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王爷那时还年轻,在江南遇到一位女子,惊为天人。可惜那女子身份低微,与王爷云泥之别。王爷想纳她为侧妃,可那女子心高气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后...投湖自尽了。”
她叹了口气,眼中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自那以后,王爷就再也没对哪个女子上过心。这些年,多少高门贵女想嫁入王府,王爷看都不看一眼。我们都以为,王爷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
她的目光落在苏冉身上,意味深长:“直到姑娘出现。姑娘的医术,姑娘的胆识,甚至姑娘这清清冷冷的样子...都像极了当年那个人。所以啊,姑娘,王爷对您好,您可千万别多想。王爷只是...在您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罢了。”
这话太毒了。不仅暗示萧玦对苏冉好只是因为“像别人”,还暗指苏冉只是个替身,永远成不了正主。
庭院里一片寂静。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石桌上打了个旋儿。李嬷嬷站在不远处,脸色已经很难看,几次想上前,都被苏冉的眼神制止了。
苏冉静静地坐着,许久,才缓缓抬眼看向柳依依。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柳依依心里发毛。
“说完了?”苏冉问。
柳依依一愣,下意识点头。
“那柳姑娘可以走了。”苏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累了,要休息。李嬷嬷,送客。”
“你——”柳依依猛地站起身,脸气得通红,“苏冉,你别不识抬举!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竟敢如此无礼!”
“柳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苏冉淡淡道,“至于礼不礼的...柳姑娘既然是王府的客人,就该知道做客的规矩。不请自来是为扰,不速之客是为恶。这个道理,柳姑娘难道不懂?”
“你!”柳依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冉,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身后的两个丫鬟也吓得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玦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冷,目光扫过柳依依,落在苏冉身上时,才稍稍缓和。
柳依依一见到萧玦,立刻变脸,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表哥!你来得正好!我听说苏姑娘在此静养,好心来看望,还带了礼物。可苏姑娘她...她不但不领情,还出言侮辱,要赶我走...”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定会觉得苏冉跋扈无礼。
萧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苏冉,苏冉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无怨无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说的是真的?”萧玦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冉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血石”样本,小心地收进木盒里,然后转身,往小楼走去。
“站住。”萧玦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冉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柳依依,”萧玦转向还在抽泣的柳依依,声音冷得像冰,“谁准你来这里的?”
柳依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萧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表哥,我是好心...”
“本王问,谁准你来的?”萧玦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座别院,没有本王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这个规矩,李嬷嬷没告诉你?”
李嬷嬷连忙上前:“王爷,老奴拦了,可柳姑娘说...说她是王府的人,来看望苏姑娘是应当的...”
“王府的人?”萧玦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柳依依,你姓柳,不姓萧。本王念在亲戚情分,容你在王府暂住,是给你脸面。你真当自己是王府的主子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柳依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若不是丫鬟扶着,几乎要摔倒。
“从今日起,你搬出王府,”萧玦的声音不容置疑,“本王会给你安排一处宅子,再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以后,没有本王的传召,不得踏入王府半步,更不得靠近这座别院。听明白了吗?”
柳依依的眼泪这次是真的了。她看着萧玦,看着这个她爱慕了多年、费尽心思想要靠近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有冰冷的疏离和毫不掩饰的厌恶,终于崩溃了。
“表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就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要赶我走?!”她嘶声哭喊,状若疯癫。
萧玦的眼神更冷了:“李嬷嬷,送她出去。再敢胡言乱语,直接掌嘴。”
“是!”李嬷嬷立刻带着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半扶半拖地将哭喊的柳依依带了出去。那两个丫鬟也吓得连滚爬爬地跟了上去。
庭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秋风依旧,桂香依旧,只是空气里多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尴尬。
萧玦走到苏冉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低声道:“她说的那些话,你不必在意。”
苏冉缓缓转身,看向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在秋阳下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
“王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柳姑娘说,您心里一直有个人。一个江南女子,投湖自尽的女子。是真的吗?”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苏冉,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怒,还有一种深藏的慌乱。
“是真的,”最终,他承认了,声音沙哑,“但那是过去的事了。苏冉,你和她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我...”
“王爷不必解释,”苏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我只是个医女,王爷的私事,与我无关。”
她说完,转身走进小楼,关上了门。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她渐行渐远的影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愚蠢的女人所赐。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寂得像一座荒冢。
而小楼里,苏冉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她连替身都不是。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也好。
这样,离开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