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晚照被微信的震动掀醒。
数学学院研究生大群“999 ”,艾特她的红点密密麻麻。最新一条匿名长图——她和程启珩的论文,全稿四十二页,连脚注里她多敲的一个句点都在。配文刺目:【这就是“颠覆性论文”?漏洞百出。坐等 MIT 教授教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做人。】
群里瞬间沸腾:
“谁泄露的?这算学术不端!”
“匿名喷‘漏洞’,具体在哪?”
“我研三看完一遍,逻辑挺严。”
也有人阴阳怪气:“大一×博二,挑战 MIT?别闹了。”
林晚照关掉群聊,给程启珩发:【论文泄露了。】
几乎秒回:【知道。在查源。十分钟后实验室见。】
凌晨两点半,校园寂静如水。她进实验室时,程启珩已在主机前。
“泄露发生在 23:23。”他调出网络拓扑,“实验室网段一周前被植入嗅探,能截获邮件附件。IP 落在博士生公寓 3 号楼。很明显,冲我们来的。”
“能锁人吗?”
“技术上能,但要时间。”他顿了顿,“不靠技术也能猜八成——”
两人对视,同时说出名字:“吴志远。”
“动机?”
“三点。”程启珩淡淡数:“一,若我们被 MIT 打脸,他就能借‘稳健保守’叙事坐实地位;二,泄露破坏合作规范,学院会追责,项目节奏被打乱;三,让我们分心,七天期限更容易出错。”
“我们怎么应对?”
“三件事。”他竖指,“第一,立刻向周老师和学术委员会报备,抢占程序与道德高地;第二,公开回应匿名指控——实名、逐条辩;第三,也是关键——用结果说话。”
Eugene 的三问里,“规范固定是否引入几何畸变”已有思路;“预处理鲁棒性”要跑大规模实验;“高维极限的普适性”要请第三方权威把关。
“我写鲁棒性脚本。”林晚照落座。
“我去申请超算资源。”程启珩开始提交工单。
——03:00 十种不同预处理流程的脚本完成;
——03:30 超算中心下发临时权限;
——04:00 起第一批结果陆续回传;
——04:30 十种流程中八种稳定检测到“第四尖峰”,鲁棒性初验通过;
——05:00 面向第一问的技术短稿成形,准备挂 arXiv。
短稿标题:《标架丛框架下规范固定的几何不变性——对质询一的严格证明》。作者:林晚照、程启珩。摘要三句,附录给出全证明,代码与数据清单一并开放。
“最后通读。”
“这里把‘联络形式等价类’改写成陈类表述,更直观。”
“对,改。”程启珩加了图示,防“跳步”嫌疑。
05:30 确认无误。
“发不发?”
“发。但先把话说明白。”
他回群,做三件事:
1)截存匿名原话与泄露长图,保全证据;
2)发出《公开回应与说明》:
“今晚 23:23,我们与 MIT Eugene Chen 教授合作项目论文遭匿名恶意泄露。回应如下:
① 泄露已上报学院学术委员会与网安中心,坚决追究;
② 对‘漏洞百出’之指控,欢迎实名逐条指出,我们公开答辩;若属实,立即更正并承担责任;若不实,请公开致歉;
③ 针对质询一(规范不变性),我们的完整证明已上线 arXiv(链接)。欢迎审阅、验证与复现。后续两问结果将陆续公开。”
3)贴出 arXiv 链接。
清晨未至,第一波清醒的人看到了:
“支持!就该正面刚!”
“证明看了,闭环很完。”
“@匿名,出来对线?”
“怎么不说话了?”
六点,周明华来电:“我看了你们挂的 arXiv,质量不错。但外部争议学院会处理,你们把 Eugene 的三问排优先级。”
“我们就是在处理,”林晚照说,“用证明、实验和可复现回应,是最直接的方式。”
“鲁棒性到哪了?”
“十种流程八种检测到尖峰,余下两种定位为过度平滑导致信息折叠,今天下午给出完整报告。”
“第三问——高维极限的普适性?”
“得引入随机矩阵理论。”程启珩接道,“我们想以学院名义邀请斯坦福的 David Zhou 教授。”
“他很挑,也很毒舌。”
“正因为挑,他的认可才有分量。”林晚照说。
“行,我来发邀请函。你们准备好材料,他出题要接得住。”
挂断。阳光斜进屋里,白板上两条卡当结构方程被照得锃亮。
“老实说,”林晚照低声,“第三问没百分百把握。”
“科学本就没有百分百。”程启珩笑,“有直觉、有初证据,接下来把直觉固化成能被别人推翻或复现的推理链。”
七点,第二批鲁棒性结果到齐:十种流程中九种稳定检测到第四尖峰,失败那一种的异常路径与参数已归档。
七点半,二人合写的《鲁棒性报告(v1)》排版完成:数据指纹、参数表、代码仓库与运行脚本齐备。
七点五十五,arXiv 镜像同步完成,下载量爬升。
八点整,公开第二份链接。
半小时后,论坛与群里出现第一批阅读笔记与复现实验记录。风向更稳;匿名账号不再出声,像被日光逼回角落。
八点四十,学院公邮响起:斯坦福 David Zhou 助理回函,简短锋利——
“若讨论‘高维极限的普适性’,须在严意义下给出谱分布的收敛形式,不接受仅凭数值意象。请准备最小假设集与严格的极限过程。若能三日内提供,教授愿意安排一小时 Zoom;若不能,恕不浪费时间。”
“给三天,还算客气。”程启珩挑眉。
“那就三天。”林晚照起草清单,“最小假设:测地距离可测、局部二阶可微、曲率张量有界、热核短时展开存在、嵌入噪声次高斯尾……先把可证边界压出来。”
“还要一个关键猜测。”他在白板写下:
曲率主值的经验分布,经适当归一化,收敛到某极限谱(与随机矩阵谱或自由卷积族相关)。
“从哪下手?”
“先做玩具模型:常曲率空间 小扰动;随机嵌入 次高斯噪声;看经验谱是否逼近半圆律或自由卷积。若有迹象,再将证明铺至一般流形。”
“我搭数据与模拟。”
“我抠理论边界与可交换条件。”
九点半,学院学术委员会通报进展:确认存在恶意嗅探与泄露,涉事设备来源明确,正联合网安中心取证;后续依法依规处置。通报未点名,但人人心照。
有人在群里发:“原来不是‘天才太狂’,是‘有人太脏’。”
很快又有人接:“别扩散情绪,把争议拉回学术。”这一次,赞同更多。
中午十二点,《鲁棒性报告(v2)》上线,补充失败流程机理与参数扫描图。
下午两点,玩具模型的谱分布实验给出第一批可视化:合理归一化下,经验谱出现近似“半圆”轮廓;“第四尖峰”对应的异质区呈稳定的谱偏移。虽离严格证明尚远,但方向像踩上实地。
“这张图很要命。”林晚照把两图叠加,“讲清‘尖峰—谱偏移’的对应关系,圈外人也能一眼看懂我们在说什么。”
“我来写图注,你把极限过程的假设清单再收紧一层,给 David 发第一封技术邮件。”
傍晚,金色反光在理学院檐口铺开。风扇与键盘声成稳固的底噪。两人一前一后,眼神偶尔对上,换手接力,无需多言。
夜里九点,学院发布简报:确认恶意嗅探与泄露行为,正推进取证与问责。舆情区明显降温,更多讨论回到 arXiv 链接与复现实验。
零点,David 助理再来一封:确认周四北京时间 20:00 Zoom;附件一页“讨论要点”——十五分钟阐明模型、假设、关键引理与最薄弱环节。
“他会捅最痛的地方。”程启珩把清单贴上白板,“那就先把痛点自己捅穿。”
“把所有‘可被他否定的路径’预先否定一遍。”林晚照笑,“这事儿,我们擅长。”
窗外夜色再度压下,实验室只剩两盏灯。白板正中写着新标题:
高维极限的普适性:谱视角的路径草案(v0)
“从热核开始。”林晚照道,“短时渐近决定曲率的‘指纹’,我们要证明这枚指纹在高维极限下如何被保留或平均掉。”
“我去翻 Do Carmo 与随机矩阵那几章,看看自由概率工具能不能借。”程启珩开了第二块屏幕。
他们的影子在白板上交叠,像两条同频加速的流线。
这一天,他们没有被匿名与恶意拖进泥潭;
这一天,他们用证明、实验与开源把战场拽回“问题本身”;
至于风波与人心,交给制度与时间。至于真相——灯下两个人已经在追它的路上,走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