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竹一脚踹开金銮殿侧门,靴底带进一串黄泥。她没停步,直奔龙阶,腰间九节鞭撞在石栏上铛铛响。
户部尚书正低头念账本,听见动静抬头,笔尖一顿。
“边关急报。”她把一张染血的羊皮纸拍在御案上,声音像砂纸磨铁,“北戎火器藏皇陵,三日可破我北境防线。”
大殿里静了一瞬。
尚书合上账本:“江南大旱,存粮不足,军需暂难调度。”
“哦?”她冷笑,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红圈,“你们管这叫受灾?等敌军烧到你家祖坟,算不算天灾?”
尚书脸色变了。
她往前一步,指尖划过图上一条虚线:“这条道,三天到漕口。你现在说没粮,是真没有,还是不想给?”
底下几个官员互相使眼色,没人开口。
这时偏座传来一声轻咳。
陆昭华起身,素袖一拂,声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昨夜已传令江南八州,各备粮船五十艘,三日内抵漕口。”她看向户部,“若再推诿,按通敌论处。”
尚书额头冒汗,低头不语。
许嘉竹转头看玄冥:“师父,你说句话。”
玄冥原本靠柱子打盹,闻言睁眼,抬手一掌拍在酒葫芦上。七只葫芦齐震,发出嗡鸣。
“老子亲自押粮。”他站直身子,目光扫过群臣,“谁敢克扣一粒米,我就砸烂他全家祠堂。”
满殿文官齐刷刷低头,开始记笔录。
墨书站在殿角,折扇半开,眼神盯着许嘉竹后背。见她肩甲歪了,想上前扶又停下,只把扇子收了。
许嘉竹走到户部主事面前:“名单呢?”
“在……在写。”
“现在就要。”她伸手,“写好的拿来,没写的,我现在站这儿等。”
主事抖着手递出一份卷宗。她接过翻了两页,抽出一张空白纸甩他脸上:“这是账册?还是你家孩子练字用的草纸?”
那人脸涨成猪肝色。
“重抄。”她把卷宗扔地上,“一个时辰内交到我手里。少一笔,砍你一根手指。”
玄冥咧嘴笑了:“这话我爱听。”
陆昭华坐回位置,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没喝。
许嘉竹转身走向殿外,靴子踩在卷宗上发出脆响。墨书赶紧跟上,落后三步。
“你不换衣服?”他小声问。
“没空。”她摸了下腰间匕首,“等他们把粮单交全了再说。”
“你膝盖还在流血。”
“知道。”她顿了下,“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瘸了。”
墨书闭嘴,从袖里掏出一块布递过去。她接了,塞进护膝夹层。
玄冥追上来,塞给她一个酒葫芦:“喝一口,提神。”
“你那是什么泡的?上次喝了梦见自己变成野猪。”
“这次是人参加鹿茸,保你三天不睡都精神。”
“那你喝。”
“我刚灌过。”
三人走到偏殿,户部小吏抱着一堆文书跑来,气喘吁吁放下。
许嘉竹蹲下翻查,一页页过。墨书也蹲下帮忙,偷偷看她侧脸。
“你看我干嘛?”她头也不抬。
“看你有没有黑眼圈。”
“有你也别讲。”
“讲了怎么了?”
“影响我吓人威严。”
玄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你们俩能不能别像小学生吵架?”
墨书立刻闭嘴,装模作样咳嗽两声。
许嘉竹抽出一份有问题的账目,撕了,甩到空中:“这份作废!重新做!”
小吏抱头跑了。
她继续翻,突然停住。
“怎么?”墨书问。
她指着一行数字:“这里,去年冬月调往云州的三百车米,记录写着‘赈灾’。”她冷笑,“可云州那年根本没灾。”
玄冥凑过来看:“有人吃空饷。”
“不止。”她站起来,“这批粮根本没出库,被挪去喂马了——战马吃的都是军粮。”
“难怪前线总缺草料。”墨书恍然,“他们拿粮食换银子,再买便宜草渣充数。”
“聪明。”她拍拍他肩膀,“赏你明天不用扫马厩。”
“我没扫过。”
“马上就有。”
玄冥笑出声,拎起酒葫芦晃了晃:“这帮狗官,比北戎还难缠。”
“不一样。”许嘉竹把账本摞好,“北戎是明着杀,他们是暗地割肉。一刀一刀,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墨书看着她认真起来的脸,没再开玩笑。
陆昭华派人送来一碗药汤,说是安神的。她接过闻了闻,倒进花盆。
“别糟蹋东西。”玄冥说。
“喝了更睡不着。”她把碗放桌上,“我现在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探子咬舌。”
“那就别闭眼。”玄冥拍拍她肩,“等事情办完,睡三天都行。”
她点头,继续核对名单。
天快黑时,最后一份文书送到了。她看完盖章,长出一口气。
“粮道通了。”她说。
玄冥站起来:“我今晚点人,明早就出发。”
“路上小心。”陆昭华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别走官道,绕山脊。”
“明白。”玄冥拱手,“要是遇到劫道的,我不保证能留活口。”
“随你。”她淡淡道,“只要粮到就行。”
许嘉竹走到窗前,望向宫墙外。天边最后一丝光被黑夜吞掉。
墨书站她身后,轻声问:“接下来呢?”
“等。”她说,“等他们动手。”
“谁?”
“还不知道。”她回头看他,“但一定有人不想让粮队出发。”
玄冥扛起酒葫芦往外走:“那我走快点,让他们来不及反应。”
“师父。”她在后面喊,“别喝酒误事。”
“我不喝,我拿它砸人。”
笑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嘉竹坐下,脱下一只靴子,倒出一把沙土。她盯着看了会儿,又摸了摸护膝里的布条。
墨书递来一杯热水:“喝点?”
“不要。”
“你手在抖。”
“冷的。”
“撒谎。”
她瞪他一眼,他立刻举手投降。
陆昭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江南回复了,船已备好,只等令下。”
“好。”她接过信,没拆,“告诉他们,按原计划走,别提速。”
“为什么?”
“太快反而可疑。”她把信塞进怀里,“我要让某些人以为我们松懈了。”
墨书皱眉:“你在钓鱼?”
“不是钓。”她站起身,“是等老鼠自己爬出来偷米。”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活动了下手腕,对墨书说:“你去盯户部值房,看有没有人半夜溜出去送信。”
“你要我在那儿蹲一整晚?”
“不行?”
“行。”他叹气,“但我得带瓜子。”
“不准嗑出声。”
“知道了。”
他刚要走,玄冥又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差点忘了!我让人做了新令牌,刻了‘七宫押运’四个字,贼看了都绕路走。”
“挺好。”她点头,“别丢了。”
“丢了我就把自己挂城门上。”
“别立flag。”
“啥?”
“没什么,快去准备。”
玄冥乐呵呵跑了。
墨书临出门回头看她:“你不睡?”
“睡不了。”她靠在椅背上,“一闭眼就想起裴无垢那块玉佩。”
“别想他。”
“我不想。”她说,“但我得想他还会干什么。”
墨书没说话,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解开护膝,血已经渗到布上。她换了块新的,重新绑紧。
窗外风起,吹动案上纸张哗哗响。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户部郎中、漕运副使、兵部主簿。
圈了中间那个。
门外脚步声接近。
她抬头。
墨书探进脑袋:“忘了说,西街粮仓今晚加了双岗。”
“谁下令的?”
“你自己。”
“我没下。”
两人对视一秒。
她猛地站起,抓起九节鞭就往外冲。
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