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琰立刻出列,语气诚恳地说道:“此炉技术精妙,弟弟岂敢妄言立刻精通?”
“正因其重要,关乎国运,才更不该长久由女子主持,徒惹天下非议,令父皇与皇兄为难。”
“弟弟自知才疏学浅,但一片为国之心,天地可鉴。弟愿虚心求教,潜心学习,务求将此炉建成。”
“此等辛劳,本是皇子本分,何足挂齿?。”
工部一位与三皇子走得近的侍郎连忙出列附和:“三殿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太子妃娘娘之才,臣等佩服。”
“然女子终究不宜长期操持外务,置身工地。不若由三殿下总领其事,太子妃娘娘从旁指点协助。”
“如此,既成全了娘娘的才学心血,不致埋没,又保全了皇室体统,顺应礼法,实乃万全之策。”
户部也有人附和:“侍郎大人说得是。陛下,此等利国利民的新技术,若能由皇子亲自推行,更显朝廷重视。”
“也有利于日后向各地推广,造福万民。总局限于东宫一隅,恐非长久之计。”
眼看附议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似乎风向要变。
徽文帝却始终面沉如水,手指无声地轻点着扶手,深邃的目光在几个儿子和发言的臣子脸上缓缓扫过,看不出喜怒。
太子这时再次开口:“炼铁炉建造已过半程,中途换人,恐生变故。”
说着,他故作思考了一下,建议道:“不如这样,三弟若真想为朝廷出力,不如另开新炉。”
“待此炉建成,技术验证成熟后,可由三弟主持,在别处选址,另建一座新炉。”
“所需技术支持,太子妃必当倾囊相授。如此,既能让这宝贵的冶铁新技术得以推广,不至束于东宫高阁。”
“又能让三弟一展抱负,亲手为我大周再添一座丰碑。岂不比为争一已建过半之炉,更为妥当,也更能彰显三弟之能?”
这话说得漂亮,却把萧瑾琰将住了。
另开新炉?钱从哪来?人从哪来?
核心技术人员都在楚昭宁手里,她真会倾囊相授?
萧瑾琰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徽文帝却开口了。
“太子所言,颇合情理。炼铁炉建造过半,章程已定,人员已熟,此时换人,确非明智之举。”
他目光落在萧瑾琰身上,淡淡道,“瑾琰既有心,朕心甚慰。不过,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四个字,在朝堂上往往就意味着搁置,甚至是委婉的拒绝。
萧瑾琰心中猛地一沉,虽然早料到可能被拒,可当众被父皇如此干脆地驳回,还是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阴霾,声音僵硬地叩首:“儿臣遵旨。”
退朝时,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脸色铁青,周遭同僚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他背上。
楚昭宁刚从京郊风尘仆仆地回来,沐浴更衣后,正一边用着简单的点心,一边听掌殿宫女丹霞低声禀报今日朝会上的风波。
听到萧瑾琰想接手炼铁炉那段,她放下手中的瓷盏,发出一声冷笑。
“破坏不了,便想摘桃子。算盘打得倒是响。”她讥笑道,“只可惜,想摘桃子,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怕不怕扎了手。”
正说着,门口传来通报,太子萧瑾珩走了进来。
“殿下。”楚昭宁起身相迎。
“元妃不必多礼。”太子在主位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丹霞在门口守着。
他呷了口茶,直接道:“今日朝上的事,听说了?”
“刚听丹霞说了个大概。”楚昭宁在旁坐下,问道,“三皇子这次,倒是换了路子,直接明着来了。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太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楚昭宁轻轻笑了笑,“炼铁炉的核心图纸、数据、配方,都在臣妾脑子里。”
“最要紧的部分,连纸上都不曾详细留存。京郊工地,由臣妾二哥亲自把守,里外三层,等闲人根本进不去核心区。”
“工部、将作监如今对工程全力以赴,他们的态度,殿下今日在朝上也看到了。”
“三皇子就算说得天花乱坠,真想接手,他手里有能看懂图纸的工匠吗?有熟悉这套新流程的管事吗?有调配相关特殊物料的门路吗?”
她顿了顿,总结道,“他什么都没有,空有一个想接手的念头,拿什么来接?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太子点点头,对她的分析深以为然。
不过,他想的却更多一层。“元妃看得透彻。不过,孤倒觉得,萧瑾琰此番动作,虽然未能得逞,却也不是全无用处。”
“哦?”楚昭宁微微侧首,露出愿闻其详的神色。
“精盐已经卖了快一年,盐税收入大增,国库丰盈了不少,父皇对此甚为满意。”太子缓缓说道。
“去年因西北战事搁置的盐政全面改革,眼下正是重新提起的好时机。”
“那里面的利益牵扯、各方博弈,远比一座炼铁炉要复杂得多,也引人注目得多。”
楚昭宁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太子的意图:“殿下的意思是,借盐政改革,转移朝堂上下的视线?”
“让他们不要把目光和火力,都集中在炼铁炉上?”
“正是。”太子点点头,“炼铁炉是未来的利器,不宜总是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盐政则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提出改革,各方势力自然会围绕盐利重新布局、争斗不休。”
“到时候,谁还有多余的精力,整日盯着京郊那块工地?”
楚昭宁由衷地笑了:“殿下思虑周详,臣妾佩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让他们去争盐政那口大锅里的肉,我们正好安心把炼铁炉这锅饭,稳稳当当地煮熟。”
太子也笑了,心中那点因朝堂纷争而起的郁气,顿时散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