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凭什么打我爸妈!”
陈安回头,只见冯盼儿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她的胳膊还被麻绳勒出深深的红痕,嘴角的淤青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可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感激,反而盛满了愤怒与戒备。
陈安的脚步顿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救下这个姑娘,对方就算不感恩戴德,至少也该有几分庆幸。
可眼前这副阵仗,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我救了你。”
“救了我?我让你救了吗!我爸妈就算打我骂我,那也是我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凭什么踹我家的门,凭什么打他们?!”
冯父冯母见冯盼儿、站在了他们这边,气焰又嚣张起来。冯母被冯盼儿扶着,半边身子倚在女儿身上,一手捂着腰,一手指着陈安的鼻子。
“听见没!听见没!我闺女都这么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我们家找茬的!”
冯父也被冯盼儿半扶半搀地拽起来,他捂着肚子,佝偻着身子,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却还是梗着脖子,冲着陈安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臭娘们!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这是私闯民宅,是打人伤人!我现在——”
“盼儿,去报警!就说有个穿的确良的女干部,跑到咱家里打人抢东西!让他们把这疯女人抓起来,蹲号子去!”
冯盼儿的身子一僵,伸出去的脚步顿在了半空。
她不是真的糊涂,陈安分明是为了她才闯进来的,是为了她才和爸妈动的手。
可越是看清这一点,冯盼儿就越不舒服。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活得这么体面?以为轻飘飘地说一句“我救了你”,就能站在道德的高处,对她的家事指手画脚?
什么善心?什么出头?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真要可怜她,真要帮她,怎么不把手表摘下来,递给她爸妈?
怎么不给她谋个正经差事?
有了手表,有了工作,爸妈哪里还会逼她嫁给那个瘸子?哪里还会把她当成换彩礼的物件?
她目光在眼前的人脸上转了一圈——母亲瘫在地上撒泼打滚,拍着大腿嚎啕,头发散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的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看着格外狼狈。
再看父亲,他捂着被踹疼的肚子,脸涨得发紫,皱纹拧成了一团,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整张脸都扭曲得变了形。
接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中央的陈安。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闹剧,看着她父母撒泼耍赖的嘴脸,甚至看着她被拽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冯盼儿的心头突然窜起一股怒气。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这么镇定?凭什么她穿着的确良,戴着手表,站在那里,就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龌龊和难堪都隔绝在外?
她难道就不怕吗?不怕被闹大,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吗?
冯盼儿死死咬着下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点腥甜,竟让她心里的戾气越发汹涌起来。
她转过身,朝着院门外扯开了嗓子大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要打死人啦!”
“快来人啊!有人跑到我们家打人抢东西啊!”
冯母顾不上腰疼了,也跟着扯着嗓子嚎:“救命啊!打人啦!要出人命啦!”冯父捂着肚子,也跟着附和。
陈安站在院子中央,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她的目光落在冯盼儿那张涨红的脸上,看着她为了护着那对偏心的父母,不惜将自己也拖进泥潭的模样,心头那点仅存的怜悯,渐渐冷却成了一片寒意。
冯盼儿喊得嗓子发疼,却依旧不肯停下。
她要看看,这个用怜悯目光看着她的女人,被人当成凶徒指指点点的时候,还能不能维持那份云淡风轻。
冯家爱教训女儿的事情,在城郊这片,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从冯盼儿记事起,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
小时候因为打碎了一个碗,被冯父用鸡毛掸子抽得浑身是伤。大了些因为偷偷藏了半个窝头,被冯母罚跪到半夜。
及至进了城西粮油站当临时工,每月发的工资,更是一分不少地要上交,稍有迟疑,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街坊邻居们住在前后院,谁家的门吱呀响一声,隔壁都能听得分明。冯家院子里的哭嚎声、打骂声,早就成了这片宅子的背景音。
大家也不是没劝过。
东头的王大娘,看着冯盼儿小小年纪就被磋磨得面黄肌瘦,曾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别太老实了,你爸妈心里只有你弟弟,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西头的李大爷,撞见冯父拿着扁担追打冯盼儿,也曾厉声喝止:“老冯,差不多就行了!那是你自家闺女,哪能往死里打?”
可冯盼儿呢?
不管街坊怎么劝,她抹抹眼泪,转头还是会帮着冯父冯母干活,还是会把工资一分不少地交上去。
时间久了,大家也看清了这丫头就是拎不清的。
街坊们再听见冯家院子里的动静,顶多也就是隔着墙头叹口气,没人再愿意多管闲事。
就连几个在巷口玩耍的半大孩子,听见冯盼儿的叫声,也只是好奇地往冯家的方向望了望,随即又嘻嘻哈哈地追着跑远了——冯家的吵闹,对他们来说,早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可这次,冯盼儿的喊声,跟以往不一样。
王大娘择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往冯家的方向望了望,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对啊,这声音,不是盼儿她爸妈的动静。”
李大爷眯着眼睛看向冯家,心里犯起了嘀咕:难不成,真有人去冯家闹事了?
冯父冯母也来了劲。
冯母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的命好苦啊!来了个土匪婆娘,打我们老两口,还欺负我们闺女!”
冯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骂骂咧咧:“还有没有王法了!干部就能随便打人了?我要去告她!我要去政府告她!”
两人一唱一和,把一场自编自导的闹剧,演得活灵活现。
这下,街坊们坐不住了。
不多时,冯家的院门外,就围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