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跨年钟声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芝加哥,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
午后,第一片雪花飘落时,林婉正站在酒店窗前看河面。那雪起初细碎,渐渐绵密起来,待到黄昏时分,已成了纷纷扬扬的雪幕。街道、屋顶、树梢,都在悄然覆上纯白。
“下雪了。”约瑟夫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
艾米丽来接他们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开的红色吉普车轮碾过新雪,留下两道深色的辙痕。“今晚会下得更大。”她看了眼天色,“正好,芝加哥的跨年夜就该有雪。”
车驶向湖畔时,雪势渐猛。路灯的光晕在飞舞的雪片中变得朦胧,街边的圣诞彩灯在雪幕里透出温柔的光。世界安静下来,只剩引擎声和雪落的声音。
到达格兰特公园时,雪已经积了寸许厚。湖边的树挂满雪絮,枝桠低垂,像开满了白色的花。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风卷着雪粒掠过湖面,扬起细碎的银雾。原木小屋的檐角堆着厚绒绒的雪,像裹了层奶油糖霜。
林婉下车时,靴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的轻响。她的米白色毛绒外套松松垮垮罩着,像裹了蓬松的云朵;黑白花纹的围巾绕了两圈,垂在胸前晃悠;针织帽上的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颠着。灰色裤袜配条纹堆堆袜,焦糖色雪地靴,约瑟夫站在她身边,一身冷冽的黑——宽松黑色棉服内搭米白高领毛衣,冷白的发色在雪光里晃得耀眼。黑色工装裤束在雪地靴里,身形挺拔得像棵落雪的杉树。他伸手拂去林婉肩头的雪。
“冷吗?”他问,呼吸凝成白雾。
林婉摇头,从手套里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化作微凉的水迹。
艾米丽举起相机:“来,拍张照!”
四人站到湖边一棵挂满雪的树下。林婉单脚轻轻踮起,指尖还勾着片未化的雪花。约瑟夫站在她身侧,视线没往镜头偏,垂眸时眼睫上沾了点雪粒。他的手却伸过来,稳稳握住林婉的手腕——不是牵手,而是更牢固的握持,怕她在雪地里滑倒。
“约瑟夫看镜头啦!”艾米丽笑着念叨,按下快门。
回看照片时,她却怔了怔。画面里,雪色作底,林婉仰头看雪的神情灵动雀跃,约瑟夫垂眸看她,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势小心翼翼,冷硬的轮廓被这份温柔完全柔化。少了看镜头的眼神,却多了无需言说的珍视。
“这张太好看了。”艾米丽轻声说。
天色暗透,雪还在下。湖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成了雪人,呼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汇成一片朦胧的云。探照灯的光束切开雪幕,照亮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无数细碎的星尘。
七点,音乐会开始。音乐透过雪幕传来,有些模糊,却更添梦幻。人群随着节奏轻轻摇摆,雪花落在肩头、帽檐、睫毛上,没人急着拂去。
约瑟夫始终站在林婉上风处。当一阵强风卷着雪粒扑来时,他侧身将她完全挡在身后。林婉靠着他坚实的背脊,听着风中隐约的音乐,看着眼前飞舞的雪,忽然觉得这个跨年夜,完美得不真实。
九点,烟花在雪夜中绽放。
第一朵金色烟花炸开时,雪花还在飘。光芒照亮了漫天飞雪,每一片雪花都在那瞬间变成微小的光点,然后消散。红、蓝、绿色的烟花接连升起,在雪幕中晕染开朦胧的光晕,不像往常那样清晰锐利,却更温柔,更梦幻。
林婉仰着头,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然后融化。约瑟夫的手臂环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隔着厚厚的衣物,她仍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烟花表演结束时,雪势稍缓。夜空重归黑暗,但世界已被雪光照亮——厚厚的积雪反射着城市的光,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银白里。
“还有两小时。”艾米丽看了眼时间,“去暖棚?”
暖棚里挤满了躲雪的人。热气蒸腾,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林婉摘下围巾,脸颊被冻得通红,又被暖意熏出淡淡的粉。约瑟夫递来热苹果酒,她双手捧住,暖意从掌心蔓延。
十一点四十,他们重返湖边。
雪又下大了。倒计时显示屏在雪幕中透出红色的光,数字有些模糊,却更添神秘。人群比之前更密集,每个人头上、肩上都是雪,像一群雪中的朝圣者。
十一点五十五分。
音乐停了。人声低下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雪落的声音——细碎,绵密,永无止息。
十一点五十九分。
倒计时数字开始闪烁。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呼喊声在雪中传来,有些沉闷,却更显庄严。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穿透雪幕:
“十!九!八!”
约瑟夫转过身,双手捧住林婉的脸。他的掌心温热,融化了她颊上的雪花。
“七!六!五!”
他的眼睛在雪光中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她的脸,映着漫天飞雪。
“四!三!二!”
全芝加哥的教堂钟声在这一刻同时敲响。
钟声浑厚,庄严,穿透雪幕,从城市每个角落传来。雪花在钟声中飞舞,像在应和这神圣的时刻。
“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炸开。彩纸和亮片从空中洒落,混在雪花里,分不清哪些是祝福,哪些是自然的馈赠。人们拥抱,亲吻,在雪中跳跃。
约瑟夫低头吻住了林婉。
这个吻带着雪花的微凉,苹果酒的甜香,和他唇间温热的气息。林婉闭上眼睛,感受雪花落在眼皮上的轻盈触感,感受他唇间的温柔,感受钟声在胸腔引起的共鸣。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又被压缩。长到足够让一片雪花从空中飘落,融化在他们相触的唇间;短到仿佛只是一次心跳,一次呼吸。
“新年快乐,林婉。”他在钟声和欢呼中说,声音轻得像雪落。
“新年快乐,约瑟夫。”林婉回应,伸手拂去他睫毛上的雪。
林婉转回头。倒计时屏已切换成“新年快乐”,烟花重新开始绽放,在雪幕中晕染开朦胧的色彩。钟声还在持续,庄严,欢庆,宣告着2017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