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暮秋的江南府城,白日的喧嚣尚未散尽,暮色便已顺着青石板路漫了过来。天边的云霞被落日染成一片熔金般的橘红,将陶然居旁的稚子瓷坊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铺子门口的红绸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灯笼上的虎头纹、兰草纹在灯光下愈发鲜活,像是要从绸面上跳脱出来,融进这满城的桂香里。
白日里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去,只余下几个意犹未尽的孩童,还赖在铺子中央的木桌旁,捧着刚领到的陶土和刻刀,歪着脑袋琢磨着。李老头拄着枣木拐杖,站在桌旁,花白的头发被晚风拂得微微飘动,脸上的皱纹里满是笑意。他耐心地弯着腰,手把手地教着那个被母亲推到身前的小男孩,指尖捏着男孩的小手,握着刻刀在陶土上轻轻划过:“你看,刻虎头的耳朵,要先定好位置,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这样才显得威风。力道要轻,像摸小猫的毛一样,太用力,陶土就裂了。”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脸蛋圆圆的,眼睛乌溜溜的,盯着陶土上渐渐成形的虎头轮廓,小嘴里发出一声惊叹:“李爷爷,它好像真的要动起来了!”
李老头哈哈大笑,粗糙的手掌揉了揉男孩的头顶:“这就对了,刻纹不是刻死物,是要刻活气。你心里想着老虎在山上跑,刻出来的纹路,就带着虎啸山林的劲儿。”
一旁的小柱子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刻了半截兰草纹的陶土,对着男孩示范道:“你看我刻的兰草,叶片要往两边舒展,就像风吹过的样子。李爷爷说,刻什么,就要先懂什么,把自己当成那株兰草,才能刻出它的神韵。”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刻刀的手稳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在陶土上划下一道弧线。陶土的碎屑簌簌落下,落在白纸上,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
胡雪岩和周明远并肩站在货架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相视一笑。白日里的喧嚣忙碌,此刻都化作了心头的暖意。胡雪岩收起折扇,指着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枣红釉瓷,笑道:“周兄,你看这些瓷碗瓷盘,摆在这儿,比什么珍宝都亮眼。当初咱们想着开这家瓷坊,不过是想让碗窑村的手艺在江南落地,如今看来,是做对了。”
周明远捋着山羊胡,目光落在那些瓷碗底的纹样上,眼神里满是赞许:“胡兄所言极是。这些娃娃的手艺,虽带着几分稚拙,却胜在灵动鲜活。比那些匠气十足的贡品,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我看用不了多久,稚子瓷坊的枣红釉瓷,就能名动江南,甚至传到京城去。”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清脆的铜铃响由远及近。老刘挑着两只空担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兴奋:“李大哥,胡掌柜,周掌柜,今日真是热闹!我把剩下的陶土和刻刀都发完了,门口还有好些百姓,说明日要带着孩子来报名刻纹课呢!”
李老头转过身,对着老刘招了招手:“老刘,快歇歇。我估摸着,往后这稚子瓷坊,怕是要日日这般热闹了。”他说着,从货架上取下一只刚烧制好的枣红釉瓷盏,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茶递给老刘,“尝尝这个,用咱们自己烧的瓷盏泡的茶,味道是不是不一样?”
老刘接过瓷盏,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桂香混着瓷釉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他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忍不住赞道:“好茶!好盏!这茶泡在咱们的枣红釉瓷里,竟比往日多了几分醇厚的滋味。”
李老头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褪去,弯月悄然爬上了柳梢头。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那些散落的桂花,像是铺了一层碎银。他想起了碗窑村的龙窑,想起了窑火映红的夜空,想起了那些守着窑火的日日夜夜。那时候,他总以为,这门刻纹手艺,只能守着碗窑村的那一方水土,没想到,如今竟能在江南的府城里,开出这样一朵绚烂的花。
“老刘,”李老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明日你回一趟碗窑村,把咱们祖传的那几本刻纹图谱,都带过来。还有,跟村里的老伙计们说一声,就说江南这边,需要更多的陶土和瓷坯。让他们多烧些好瓷,咱们稚子瓷坊,要让碗窑村的枣红釉瓷,走遍天下。”
老刘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我明日一早就动身!保证把图谱和陶土都带来!”
一旁的胡雪岩也凑了过来,笑道:“李师傅放心,陶土和瓷坯的运费,都由我来出。另外,我已经让人在铺子后头,腾出了一间大屋子,用作刻纹课的教室。桌椅板凳,笔墨纸砚,都已备妥。明日孩子们来上课,定能舒舒服服地学手艺。”
周明远也跟着道:“我也托人去打听了,江南府城里,有不少闲置的龙窑,咱们可以租下来,自己烧制瓷坯。这样一来,就不用麻烦碗窑村的老伙计们来回奔波了。”
李老头看着眼前这几位志同道合的友人,眼眶微微泛红。他这辈子,守着刻纹手艺,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累,却从未想过,晚年竟能遇到这样一群人,愿意陪着他,把这门老手艺发扬光大。他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道:“老朽代碗窑村的老祖宗,谢谢诸位了!”
胡雪岩三人连忙扶起他,胡雪岩道:“李师傅言重了。能为这门老手艺尽一份力,是我们的荣幸。”
夜色渐深,稚子瓷坊里的灯火,却愈发明亮。那些赖着不走的孩童,终于被家长们一一接走,临走时,还不忘捧着自己刻了半截的陶土,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小柱子主动留下来收拾桌椅,他将散落的刻刀一一收好,又将那些陶土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脸上满是认真。
李老头坐在桌旁,看着小柱子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欣慰。他想起小柱子初到碗窑村时的模样,瘦瘦小小的,握着刻刀的手直抖,刻出来的虎头纹歪歪扭扭,像只病猫。如今,这孩子不仅能刻出威风凛凛的虎头,还能帮着他教其他孩子,真是长大了。
“小柱子,”李老头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你跟着我学刻纹,也有好几年了。如今,你也算是半个师傅了。往后这些孩子,就交给你多带带。”
小柱子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李爷爷放心!我一定好好教!像您教我一样,教他们刻出最好看的纹样!”
李老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递给小柱子:“这是我年轻时,自己琢磨出来的刻纹心得,上面记着一些难刻的纹样技巧。你拿去看看,好好钻研。往后,这门手艺,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传下去。”
小柱子双手接过小册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满是激动。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字,还有一些手绘的纹样草图,一笔一划,都透着李老头的心血。他对着李老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谢谢李爷爷!我一定好好保管,好好钻研!”
李老头连忙扶起他,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记住,刻纹手艺,不仅要刻得好,还要守得住初心。不管将来这稚子瓷坊做得多大,都不能忘了,咱们是为了什么才做这门手艺。”
小柱子重重地点头,将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神坚定:“李爷爷,我记住了!咱们是为了让老祖宗的手艺,代代传下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本泛黄的小册子上。册子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愈发清晰,像是一双双眼睛,见证着这份跨越岁月的传承。
夜深了,江南府城的街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稚子瓷坊里的灯火,还亮着。胡雪岩和周明远早已离去,老刘也在隔壁的客栈住下了。铺子里,只剩下李老头和小柱子。
小柱子收拾好最后一张桌子,走到门口,将那些红绸灯笼一一点亮。灯笼的光芒,映着门楣上的“稚子瓷坊”匾额,也映着街上飘落的桂花。
李老头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望着天边的弯月,望着满城的桂香,心里满是安宁。他仿佛看到,无数个孩童,握着刻刀,在陶土上认真地刻着;仿佛看到,无数只刻着虎头纹、兰草纹、云鹤纹的枣红釉瓷,被运往全国各地;仿佛看到,碗窑村的窑火,和江南的灯火,连成了一片,照亮了传承的漫漫长路。
“李爷爷,”小柱子忽然开口,指着天边的月亮,“您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像不像咱们烧出来的瓷碗?”
李老头抬头望去,只见一轮皓月,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圆润皎洁,真像一只倒扣的枣红釉瓷碗。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像!太像了!这月亮,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稚子瓷坊,挂的一盏灯笼啊!”
小柱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
晚风拂过,桂香浮动。稚子瓷坊的灯火,在月光下,愈发温暖明亮。那盏盏灯笼,像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守着这份匠心,守着这份传承,也守着江南府城,最温柔的夜色。
而那些被刻进陶土的纹样,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孩童,那些被点亮的灯火,都将在往后的岁月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将这份来自碗窑村的老手艺,传遍江南,传遍天下,成为一段永不褪色的佳话。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孩童的低语。李老头和小柱子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三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小竹篓,踮着脚尖朝瓷坊走来。为首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枝半开的桂花,正是白日里第一个报名要学刻纹的孩子。
“李爷爷,小柱子哥,我们没打扰你们吧?”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我们回家拿了些自己挖的黏土,想问问您,这种土能不能刻纹样?”
另外两个小男孩也连忙举起手里的小竹篓,竹篓里装着黄褐色的黏土,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我们家后院的土,捏起来可软了!”“要是能用来刻纹,我们明天就背更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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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头的眼眶瞬间热了,他连忙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黏土,放在指尖揉搓。黏土细腻温润,黏性正好,是上好的制瓷原料。“能!当然能!”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是最好的陶土,比碗窑村的土,一点不差!”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光:“真的吗?那我们明天就带着小伙伴们,一起挖土来学刻纹!”
小柱子也高兴地拍着手:“太好了!明天咱们的刻纹课,肯定更热闹!”
李老头看着孩子们雀跃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背着竹篓,跟着师父满山遍野地找陶土,那时候,师父也是这样,笑着告诉他“好土才能烧好瓷,好手艺才能传百年”。原来,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辈辈人,一茬茬孩子,手牵手,一步步,走出来的路。
他站起身,对着孩子们招招手:“快进来,爷爷给你们拿刻刀,今晚咱们就试试,用你们挖的土,刻出最漂亮的虎头纹!”
孩子们欢呼着跑进瓷坊,小小的身影在灯火下穿梭,像是一群快乐的小鸟。小柱子连忙去拿刻刀和白纸,李老头则坐在桌前,耐心地教孩子们揉土、塑形。月光从窗棂溜进来,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落在他们握着刻刀的小手上,也落在李老头满是皱纹的笑脸上。
夜更深了,稚子瓷坊的灯火,却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在江南府城的夜色里,熠熠生辉。桂香越来越浓,陶土的清香混着灯火的暖意,在空气里酿成了一碗甜甜的酒,醉了月光,醉了夜色,也醉了这份代代相传的匠心。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打了三更。孩子们终于抵不住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刻了半截的陶土。李老头和小柱子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将孩子们抱到里间的软榻上,给他们盖上薄薄的被子。
小柱子看着熟睡的孩子们,轻声道:“李爷爷,您说,他们将来会不会都成为像您一样的大匠人?”
李老头望着窗外的月亮,目光悠远:“会的。一定会的。只要他们心里装着匠心,手里握着刻刀,就一定能把这门手艺,传得很远很远。”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照亮了货架上的枣红釉瓷,也照亮了孩子们梦里的虎头纹和兰草纹。而稚子瓷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