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一,跳水馆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早晨八点,所有队员在池边列队站好。
刘教练抱着记录板站在前面,表情严肃——今天是月度队内测验,测试内容是107B和5253B的组合得分。
这不仅是检验个人进步,更关系到六月份世锦赛选拔赛的参赛资格。
江浸月站在队伍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三个月了,从放弃全国锦标赛到现在,整整三个月她没参加过任何正式测试。
虽然日常训练数据在稳步提升,但训练和比赛是两回事——训练可以失败无数次,比赛一次都不能失手。
“测试顺序按上周排名。”刘教练宣布,“第一名,王悦。”
王悦出列,脸上是十六岁特有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她爬上跳台,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起跳。
动作轻盈飘逸,水花小得像没有。显示屏跳出分数:92.50分。
训练馆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江浸月看着那个数字,手心微微出汗。92.50,比上周又高了0.5分。
王悦就像一颗正在上升的星星,光芒越来越亮。
第二个,第三个......队员们依次上场。分数有高有低,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轮到夏冉时,她朝江浸月眨了眨眼,然后跳了一个漂亮的107B:90.00分。
“不错。”刘教练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
终于,轮到江浸月了。
“第十名,江浸月。”
她出列,走向跳台。脚步很稳,但心跳得厉害。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期待的,怀疑的,甚至可能有些是幸灾乐祸的。
三个月没比赛,队内排名掉到第十,很多人都在猜测她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站在跳台边缘,江浸月闭上眼睛。她想起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清晨的体重秤,上午的力量训练,下午的技术打磨,晚上的数据复盘。
想起沈栖迟说的“战士的跳水”,想起夏冉说的“驾驭重量”,想起妈妈说“跳不好也没关系”。
再睁开眼睛时,她的眼神平静了。
第一个动作,107B。她用新的技术模式——不是追求高度,是追求稳定;不是追求轻盈,是追求力量。
走板,起跳,翻腾,打开,入水。
动作完成得很稳,稳得像经过精确计算。水花不算小,但入水笔直,身体控制得很好。
她从水里出来,第一时间看向显示屏:89.50分。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瞬。这个分数不高——王悦跳了92.50,夏冉跳了90.00。但江浸月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89.50,和她上周的最好成绩持平。更重要的是,整个动作的感觉完全不同——以前跳89.50分是靠运气,现在跳89.50分是靠实力。
“下一个动作,5253B。”刘教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浸月点头,重新爬上跳台。5253B是她转型后重点打磨的动作,对核心力量和空中控制要求极高。
三个月前她连完成都困难,现在至少能稳定在85分以上。
她站定,调整呼吸。这一次,她不再紧张,只有专注——专注在动作本身,专注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起跳,翻腾,转体,打开,入水。
动作流畅得像一首诗。入水时,水花比107B还要小。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出来:87.50分。
训练馆里响起掌声——不是雷鸣般的,但真诚的。
江浸月从水里出来,看着那个数字,眼睛有点热。87.50分,这是她转型后的最高分,比上周提高了2分。
两个动作总分:177.00分。
刘教练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江浸月,过来。”
江浸月游到池边,爬上来。刘教练把记录板递给她:“自己看。”
记录板上,她的名字后面有两个分数:107B - 89.50,5253B - 87.50。
下面是刘教练的评语:「技术转型初见成效。107B稳定性提高,5253B完成质量显着进步。继续坚持当前训练方向。」
短短三行字,江浸月看了很久。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她摔了无数次,哭了无数次,怀疑了无数次。而这三行字,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最暗的角落。
“教练......”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急着感动。”刘教练的表情依然严肃,“177分,在队里排第七。离顶尖水平还有距离,离奥运标准更远。但——”
她顿了顿,“至少证明,这条路是对的。你三个月前跳这两个动作,总分不会超过170分。
现在177分,进步了7分。按这个速度,再给你三个月,你就能回到180分以上。”
180分。江浸月的心跳加速。180分是国际大赛的准入门槛,是重返赛场的资格线。
“不过,”刘教练话锋一转,“进步不会永远这么线性。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瓶颈,可能会反复,可能会更痛苦。你准备好了吗?”
江浸月挺直背脊:“准备好了。”
“好。”刘教练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去休息吧。下午的训练计划要调整,你要开始增加109C的训练比重了。”
江浸月点头,走向休息区。脚步轻快,像踩在云上。
夏冉第一个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月月你太棒了!87.50分!我就知道你能行!”
“谢谢你,冉冉。”江浸月回抱她,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你这三个月一直陪着我,一直相信我。”
“说什么傻话。”夏冉也哭了,“我们是一辈子的搭档啊。”
其他队员也陆续走过来,有恭喜的,有鼓励的,有好奇询问技术细节的。连王悦都过来了,小声说:“月月姐,你5253B跳得真好。能教我吗?”
江浸月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神清澈,没有嫉妒,只有真诚的钦佩。
“好。”她点头,“明天训练,我教你。”
沈栖迟站在人群外,没有立刻过来。他靠在墙边,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江浸月,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有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等人群散了,他才走过来,递给她毛巾和水。
“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像......”江浸月想了想,“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光。”
沈栖迟笑了:“那不是一点光,是曙光。天快亮了。”
下午的训练果然调整了。刘教练把江浸月的训练重点从基础打磨转向高难度动作突破——109C重新提上日程。
“你现在的身体条件和技术模式,应该能驾驭109C了。”刘教练在弹网边说,“但要求和以前不同。以前你要的是快速翻腾,现在要的是稳定翻腾。用力量带动旋转,用控制保证质量。”
江浸月点头,站上弹网。三个月前,她站在这里跳109C,每一次都摔得狼狈。
三个月后,她再次尝试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动作,心情却完全不同。
第一次尝试,她用了七成力。起跳,翻腾,收紧,打开——动作完成得不算完美,但至少不是摔进去的。
“数据。”她从海绵坑里爬出来,第一句话就问。
沈栖迟拿着平板:“旋转速度720度/秒,核心力量输出稳定在90%,打开时机偏早0.05秒。完成度70%。”
70%。江浸月眼睛一亮。三个月前,她的完成度不到50%。
“再来。”她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力量从七成加到八成,再到九成。完成度从70%提高到75%,再到78%。
练到第十五次时,她终于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109C——起跳有力,翻腾稳定,打开精准。落网时,她稳稳站住,几乎没有晃动。
训练馆里响起掌声。连一向严肃的于教练都鼓起掌来。
“数据!”江浸月几乎是喊着问。
沈栖迟盯着平板,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旋转速度735度/秒,核心力量输出95%,打开时机偏差0.01秒。完成度......92%。”
92%。江浸月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三个月,她从一个连109C都完成不了的失败者,变成了一个能跳出92%完成度的挑战者。
刘教练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不错。但别高兴太早,弹网和跳台是两回事。明天开始,我们上跳台试。”
“是!”江浸月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剩下的训练,江浸月像换了个人。每一次起跳都充满力量,每一次入水都带着信心。她不再恐惧那个更重的身体,不再抗拒那些改变。她开始拥抱它们,利用它们,让它们成为自己的武器。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六点。江浸月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是满的。
三个月来第一次,她真切地看到了希望——不是虚幻的、遥远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希望。
沈栖迟送她回别墅。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轻松愉快。春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暖意。
“栖迟,”江浸月忽然开口,“你说,我能赶上世锦赛吗?”
六月的世锦赛选拔赛,还有一个月。
沈栖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月月,不要想能不能赶上。想你要怎么赶。”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栖迟转头看她,“从现在开始,每一天的训练都要有目标,每一次跳都要有改进。
把大目标分解成小目标,把小目标落实在每一个细节里。一个月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会后悔,因为你尽了全力。”
江浸月点头。她懂了。不再问“能不能”,只问“怎么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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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林晚和苏晴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看到江浸月进门,两人都迎上来。
“月月,今天测验怎么样?”林晚紧张地问。
江浸月笑了,笑容灿烂得像五月的阳光:“妈,我跳了177分。教练说,我转型成功了。”
林晚愣了一瞬,然后眼眶红了。她抱住女儿,声音哽咽:“好,好,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是最棒的。”
苏晴也抹着眼泪:“月月辛苦了,这三个月,我们都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的饭桌格外热闹。江浸月讲了测验的细节,讲了109C的突破,讲了教练的肯定。林晚和苏晴听得认真,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吃完饭,江浸月主动帮忙洗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碗碟叮当,像最温暖的交响乐。
“妈,”江浸月忽然说,“你和苏阿姨下周就要回去了吧?”
“嗯。”林晚点头,“你沈叔叔来接我们。不过别担心,我们随时可以再来。”
“不用再来。”江浸月认真地说,“我没事了。真的。我现在很好,很踏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你们不用担心我了。”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我的月月,真的长大了。”
“嗯。”江浸月点头,“被逼着长大的。”
“但长大得很好。”林晚擦干手,轻轻抱住女儿,“妈妈为你骄傲。”
那天晚上,江浸月很早就睡了。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给沈栖迟发了条消息:「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黑暗的三个月。」
很快,回复来了:「不客气。陪你,是我最愿意做的事。」
江浸月笑了,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她想起沈栖迟的话:那不是一点光,是曙光。
是啊,天快亮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