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五点三十分，天还没亮，江浸月已经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回想昨天的测验。107B的89.50分，5253B的87.50分，总分177分。
刘教练的评语：「技术转型初见成效。」
这八个字像有魔力，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小小的、但坚韧的树。
她起床，洗漱，换上训练服。出门时，林晚和苏晴还在睡——她们今天下午的火车回苏州，江浸月没让她们早起送自己。
训练局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江浸月走到跳水馆时，门已经开了——是沈栖迟，他手里提着早餐，站在门口等她。
“怎么来这么早？”江浸月问。
“睡不着。”沈栖迟把早餐递给她，“想着你今天要上跳台试109C，就早点过来了。”
江浸月接过，是燕麦粥和水煮蛋，还有一小盒蓝莓。她坐在台阶上吃，沈栖迟在她身边坐下。
“紧张吗？”他问。
“有点。”江浸月老实说，“但更多的是兴奋。我想看看，在跳台上，我的新身体新技术，能跳成什么样。”
沈栖迟笑了：“这个状态好。不是恐惧，是期待。”
吃完早餐，两人进馆。江浸月先热身，然后开始上午的基础训练——不是技术训练，是身体感知训练。这是沈栖迟从运动科学团队那里学来的新方法：通过特定的动作和呼吸，帮助运动员更好地感知和控制身体。
“闭上眼睛。”沈栖迟指导她，“感受你的重心在哪里，感受每一块肌肉的状态，感受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江浸月照做。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体内部。她能感觉到重心在丹田附近，能感觉到大腿肌肉因为昨天的训练还有些酸胀，能感觉到吸气时胸腔扩张，呼气时腹部收紧。
这种感知训练很枯燥，但很有用。十五分钟后，当她睁开眼睛时，感觉身体变得更“清晰”了——她知道哪里有力，哪里需要放松，哪里可以发力，哪里必须稳定。
“好了。”沈栖迟看看时间，“可以上跳台了。”
江浸月爬上十米跳台。站在边缘，俯瞰下面的池水，她深吸一口气。三个月没在这个高度尝试109C了，上一次还是转型前，摔得一塌糊涂。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第一次尝试，她用了七成力。起跳，翻腾，收紧，打开，入水——动作完成得中规中矩，没有失误，但也没有亮点。
从水里出来，她看向池边的显示屏：78.50分。
不高，但也不低。更重要的是，她完成了，而且完成得比三个月前好得多。
“数据。”她对走过来的沈栖迟说。
沈栖迟看着平板：“起跳垂直速度3.6米/秒，旋转速度700度/秒，核心力量输出85%。问题在打开时机——偏早了0.1秒，导致入水角度偏后。”
江浸月点头。0.1秒，这是她接下来要攻克的问题。
第二次尝试，她调整了打开时机。但调整得过了，打开晚了0.05秒，入水时身体前倾：76.00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分数在75到80之间波动，始终突破不了80分。
练到第十次时，刘教练来了。她站在池边看了两跳，然后喊停：“江浸月，下来。”
江浸月从水里出来，走到池边。刘教练没说话，先看了沈栖迟平板上的数据，然后问：“你觉得问题在哪？”
江浸月想了想：“打开时机不稳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为什么不稳定？”
“因为......”江浸月迟疑了，“因为我在想‘什么时候打开’，而不是感觉‘该打开了’。”
“说得好。”刘教练点头，“你以前跳107B，需要想‘什么时候打开’吗？”
江浸月摇头：“不需要，是肌肉记忆。”
“109C也一样。”刘教练说，“当你的肌肉记住了那个时机，你就不需要想了。而现在，你的肌肉还没有记住新的时机——因为你的身体是新的，技术是新的，一切都要重新建立记忆。”
她顿了顿：“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跳好’，是‘跳多’。跳足够多次，让肌肉记住；摔足够多次，让身体学习。不要在乎分数，只在乎过程。”
江浸月懂了。她又回到了最初学跳水时的状态——不是追求完美，是积累经验。
“下午的训练计划调整。”刘教练对沈栖迟说，“不练技术细节了，就练109C的完整动作。给她定个目标：今天下午跳五十次。不管好坏，跳完五十次为止。”
五十次。江浸月心里一紧。这意味着她要摔很多次，要承受很多次失败。但她没有犹豫，点头：“好。”
上午剩下的时间，江浸月继续练。不再纠结分数，只专注于每一次跳跃的感觉。摔了就爬起来，失败了就再来。到中午训练结束时，她已经跳了二十次，最高分79.50，最低分72.00，波动很大，但她心态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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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夏冉凑过来：“月月，听说你下午要挑战五十次109C？”
“嗯。”江浸月点头，“刘教练说，要让肌肉记住新的时机。”
“加油。”夏冉拍拍她的肩，“需要陪练吗？我下午没事，可以给你捡球。”——跳水训练时，有专门的队员负责捡起水里的浮球，帮助训练者快速回到池边。
江浸月眼睛一亮：“真的？不会耽误你训练吗？”
“不会，我今天下午是恢复性训练，轻松得很。”夏冉眨眨眼，“而且，我也想看看你跳五十次109C的壮举。”
下午两点，训练准时开始。跳台下，除了刘教练和沈栖迟，还多了夏冉——她真的来当陪练了，穿着泳衣坐在池边，手里拿着浮球。
“第一次，开始。”刘教练按下秒表。
江浸月爬上跳台，跳。入水，夏冉立刻扔出浮球，她抓住，快速游回池边，爬上来，再爬上跳台。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像机器一样重复。分数有高有低，但江浸月不在乎了。她只在乎一件事：让身体记住。
第二十次，她跳出了一个81.00分——第一次突破80分。
第二十五次，82.50分。
第三十次，她摔了，只得了70.00分。但从水里出来时，她笑了——因为她知道为什么摔：起跳时力量用大了，导致旋转过快，身体失控。
知道了原因，就能改进。
第三十五次，她调整了起跳力量，跳出了83.00分。
第四十次，84.50分。
第四十五次，她累了，动作变形，只得了75.00分。爬上来时，腿在发抖，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夏冉递过来水和毛巾：“休息五分钟吧。”
江浸月摇头：“还有五次，一口气跳完。”
第四十六次，第四十七次，第四十八次......分数又回到80分左右。到第四十九次时，她站在跳台上，感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她咬咬牙，还是跳了——81.50分。
最后一次。第五十次。
江浸月爬上跳台时，训练馆里很安静。刘教练、沈栖迟、夏冉，还有几个来看热闹的队员，都屏住呼吸看着。
她站在跳台边缘，闭上眼睛。五十次跳跃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有成功的，有失败的，有摔得狼狈的，有跳得漂亮的。这些画面最后汇聚成一个感觉：她的身体，终于开始听她的话了。
她睁开眼睛，起跳。
这一次，她没有想任何事。只是让身体自然地完成动作——走板，起跳，翻腾，收紧，打开，入水。
动作流畅得像一首练习了千百遍的曲子。
她从水里出来，甚至没有立刻看分数，而是先看向沈栖迟。沈栖迟盯着平板，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多少？”江浸月问。
沈栖迟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85.50分。”
训练馆里响起掌声和欢呼。夏冉从池边跳起来：“月月你太棒了！85.50分！破纪录了！”
江浸月游到池边，抓住扶手，却没有立刻爬上去。她趴在那里，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哭了。
不是难过，是释然。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她终于证明了一件事：这条路，是对的；这些苦，值得。
刘教练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她：“现在，相信了吗？”
江浸月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好。”刘教练拍拍她的肩，“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我们要制定新的目标了。”
那天晚上，江浸月回到别墅时，林晚和苏晴已经走了——她们下午的火车，走时没叫醒她，只留了张字条：「月月，妈妈回去了。你做得很好，继续加油。爱你的妈妈。」
江浸月拿着字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跳了85.50分。我回来了。」
很快，回复来了：「妈妈知道。一直都知道。」
江浸月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她没有写训练日记，而是打开了电脑——不是看剧，不是聊天，是看比赛录像。
她搜索了最近一年的国际跳水比赛视频，重点看女子十米台的109C动作。她要看那些顶尖选手是怎么跳的，要看她们的技术细节，要看她们的节奏控制。
看到第三个视频时，沈栖迟发来视频通话请求。接通后，他看到江浸月在看比赛录像，愣了一下：“你在干嘛？”
“学习。”江浸月说，“我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跳109C的，看看我能学到什么。”
沈栖迟笑了：“这个状态好。主动学习，比被动训练有效得多。”
两人就这样开着视频，一起看比赛录像。看到精彩处，江浸月会暂停，问沈栖迟：“你看这里，她的打开时机是不是比常规晚了0.05秒？”
沈栖迟会仔细看，然后分析：“对，因为她这一跳旋转速度偏快，晚开0.05秒可以调整入水角度。这是高水平运动员的微调能力。”
江浸月记下来，继续看。看到凌晨一点时，沈栖迟催她睡觉：“明天还要训练，该休息了。”
“再看一个视频。”江浸月说，“就一个。”
沈栖迟无奈，只好陪着她。这一个视频看完，又是一个。到凌晨两点，江浸月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视频那头，沈栖迟看着她的睡颜，轻声说：“晚安，月月。明天见。”
然后他截了张图，发给她，附言：「睡着的战士也很可爱。」
第二天早晨，江浸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电脑前。她揉揉眼睛，看到沈栖迟的留言和截图，脸一红，回了个「早安」。
洗漱，换衣服，出门。今天的她，脚步格外轻快。
因为她知道，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训练的江浸月了。她是主动学习的江浸月，是重拾信心的江浸月，是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的江浸月。
转型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终于相信，她能走到终点。
而这份相信，比任何分数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