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江浸月的十九岁生日。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她就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不是闹钟,是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她迷迷糊糊地拿过手机,屏幕已经被祝福信息填满。
家庭群里,林晚和苏晴在零点准时发了生日祝福,附带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九宫格。
江临渊和沈明远虽然发得晚一些,但每条都写得认真。队里的教练、队友们也陆续发来消息,夏冉更是连发了十个撒花的表情。
江浸月一条条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正要放下手机起床,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的消息——沈栖迟。
她刷新了几次,确认没有漏掉。对话框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今早没有任何新消息。
这很奇怪,按照沈栖迟的习惯,他应该会是第一批送上祝福的人。
难道他忘了?江浸月摇摇头,不可能。
沈栖迟记得她所有重要的日子,从四岁第一次拿游泳比赛奖牌,到十八岁成人礼,他从未缺席。
也许在准备什么惊喜?她心里涌起一丝期待,但很快又压下去——最近训练这么忙,他能记得生日就不错了,哪里还有时间准备惊喜。
起床,洗漱,换训练服。出门时,她特意看了一眼对门沈栖迟的房间——窗帘紧闭,灯也没开,似乎还没起床。
更奇怪了。沈栖迟向来比她起得早,今天这是怎么了?
带着疑惑,江浸月独自走向训练馆。清晨的训练局很安静,樱花在晨风中飘落,铺了一地粉白。她走到跳水馆门口时,愣住了。
馆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月月,今天放假一天。生日快乐。 ——刘教练」
放假?生日当天放假?这不符合刘教练的风格。江浸月正纳闷,手机响了,是刘教练打来的。
“看到纸条了?”刘教练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看到了,教练。可是......”
“没什么可是。”刘教练打断她,“这三个月你练得太狠了,身体需要休息,心理也需要调整。今天给自己放个假,好好过生日。明天开始,我们要为世锦赛选拔赛做最后冲刺了。”
“是,谢谢教练。”
挂了电话,江浸月站在馆门口,有些无所适从。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在训练时间不用训练,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回宿舍?太早,室友们还在睡。去食堂?还没到开饭时间。她想了想,决定去操场上走走。
五月的清晨,操场上已经有一些队员在晨跑。江浸月沿着跑道慢慢走,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朝霞,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十九岁了,距离她四岁第一次站上跳台,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她的大部分生日都是在训练中度过的。蛋糕是食堂准备的,祝福是训练间隙收到的,礼物是晚上才能拆的。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运动员的生活就是这样,训练第一,其他靠后。
但今年,好像有点不一样。
走到第三圈时,她看到了沈栖迟。他站在操场入口处,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你怎么在这儿?”江浸月快步走过去。
“等你。”沈栖迟把纸袋递给她,“生日礼物。”
江浸月接过,纸袋不重,但摸起来厚实的。她打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的手账本,封面是烫金的星辰图案,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手账本里不是空白的,而是已经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有日期,有记录,有贴纸,有手绘的简笔画。
第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1月15日:「月月决定开始技改。她说她愿意用三个月,彻底改变自己。我在笔记本上写:我会陪她。」
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那天测试赛她失误入水的瞬间。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摔得很疼,但爬起来了。」
第二页,1月22日:「体重53.1公斤。她说她害怕,我说给她时间。晚上整理了第一批数据,凌晨三点才睡。」
第三页,1月29日:「第一次尝试新的起跳方式,失败了二十次。她在更衣室哭了,我抱着她说:哭吧,哭完继续战斗。」
江浸月一页页翻着,手开始发抖。这本手账,记录了她转型期每一天的点点滴滴——不只是训练数据,不只是技术进步,更多的是她的情绪,她的挣扎,她的坚持,以及沈栖迟每一次的陪伴和鼓励。
2月14日,情人节,她因为一篇负面报道崩溃那天:「带她去山顶看雪。她说她怕回不去了,我说那就陪她找新的路。在山顶,她哭了一个小时,我抱了一个小时。」
旁边贴着两片压平的雪花标本,已经化了,留下淡淡的水渍。
3月8日,她第一次跳出89分那天:「月月哭了,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她说她终于相信这条路是对的。我在心里说:我一直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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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0日,她找到“释放”的感觉那天:「她说像第一次学会跳水。我看到她眼里的光回来了。晚上她主动拥抱了我,虽然只有一秒。」
这一页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是她那天晚上写的训练日记的复印件。
5月8日,前天,她跳出85.50分那天:「85.50分,她哭了,我也哭了。三个月,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她终于证明了自己。晚上她看比赛录像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截了图,很可爱。」
旁边贴着那张截图——她趴在电脑前睡着的侧脸。
江浸月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5月9日。这一页没有训练记录,只有沈栖迟用钢笔写的一封信:
「月月,十九岁生日快乐。
这三个月,我看着你从谷底一步步爬上来。看着你摔了无数次,哭了无数次,又无数次擦干眼泪重新站上跳台。看着你从恐惧自己的变化,到接受自己的变化,再到利用自己的变化。
很多人说你是天才,说你拿奥运金牌是运气。但我知道,你不是天才,你是战士。天才靠的是天赋,战士靠的是意志。而你的意志,比任何天赋都强大。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记录。记录你的体重变化,记录你的训练数据,记录你的每一次进步和每一次挫折。但我更想记录的,是你的勇气,你的坚韧,你的不放弃。
因为这些东西,比分数珍贵,比金牌闪亮。
今天是你十九岁生日。十九岁的江浸月,比十八岁更重了一些,但也更强了一些;比十八岁跳得慢了一些,但也更稳了一些;比十八岁少了一些轻盈,但也多了一些力量。
而我喜欢这样的你。喜欢这个真实的、在挣扎中成长的、永远不放弃的你。
生日快乐,我的战士。
愿你永远眼里有光,心中有火。
愿你飞的每一程,都有风托着;落的每一次,都有水接着。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记录你,陪伴你,相信你。
——栖迟」
信的最后,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昨天训练结束后,她在池边休息时,沈栖迟偷拍的。照片里她仰头喝水,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头发上,嘴角带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看,光回来了。」
江浸月捧着这本手账,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终于明白沈栖迟这三个月在做什么——他不仅在帮她分析数据、调整计划,更在用心记录她的每一步,用笔珍藏她的每一刻。
这本手账,不是简单的情书,是一份见证。见证她如何从废墟中重建自己,见证她如何把绝望变成希望,见证她如何用三个月时间,完成一次艰难的蜕变。
“栖迟......”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什么时候......写了这么多......”
沈栖迟走过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每天晚上,你睡后。有时候写一点,有时候写很多。我想把这些记下来,等我们老了,可以一起看,看看十九岁的江浸月有多棒。”
江浸月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她哭得毫无顾忌,哭得像个终于被理解、被看见的孩子。
操场上有队员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她不在乎了。她只想在这个怀抱里,把这三个月的所有情绪都哭出来——不仅是委屈和恐惧,还有感动和幸福。
沈栖迟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晨光越来越亮,樱花在风中飘舞,像一场温柔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江浸月的哭声渐渐平息。她退出沈栖迟的怀抱,眼睛肿得像桃子,但脸上是笑着的。
“丑死了。”她小声说。
“不丑。”沈栖迟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哭完的江浸月,也很好看。”
江浸月擦干眼泪,重新翻开手账,一页一页仔细看。这一次,她看得更慢,更仔细。每一个日期,每一段记录,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里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瞬间。
原来在她觉得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有人在默默记录她的勇敢。
原来在她觉得自己最失败的时候,有人在悄悄收藏她的坚持。
原来这三个月,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有一个人,一直举着灯,跟在她身后,照亮她的每一步,记录她的每一程。
“栖迟,”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本手账,是我十九岁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比奥运金牌还好?”沈栖迟开玩笑。
“比奥运金牌还好。”江浸月点头,“金牌记录的是结果,这本手账记录的是过程。而过程,比结果更珍贵。”
沈栖迟笑了,笑容温柔得像五月的阳光:“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江浸月紧紧抱住手账,“我会一直珍藏,等到八十岁还拿出来看。”
两人并肩在操场上散步。晨风很轻,吹起江浸月的头发,吹动手账的书页。她一边走一边翻看,不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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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天我摔了十五次,你都数着?”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记了我体重的变化曲线?这么细?”
沈栖迟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眼神温柔地看着她。这个早晨,训练局的操场不再是训练场,而是他们两个人的小小世界。
走到食堂时,早餐时间刚好开始。沈栖迟带着江浸月去了小包间——他提前订好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笼包,豆浆,还有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
蛋糕很简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19”,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跳水小人。
“食堂师傅特意给你做的。”沈栖迟说,“低糖,低脂,符合你的营养要求。”
江浸月眼睛又热了。她坐下,沈栖迟点上蜡烛:“许个愿吧。”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脑子里闪过很多愿望——希望世锦赛选拔赛顺利,希望转型彻底成功,希望重回赛场......但最后,她只许了一个愿:
希望身边的人,永远都在。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沈栖迟鼓掌,然后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
“许了什么愿?”他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江浸月眨眨眼。
“好,那就不说。”沈栖迟笑了。
吃完早餐,沈栖迟问她今天想做什么。江浸月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台。”
“又训练?”
“不训练。”江浸月摇头,“就看看。带着这本手账,在跳台边坐一会儿。”
两人来到跳水馆。馆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池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浸月走到池边,坐下,翻开手账。
沈栖迟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江浸月一页页翻着,目光从手账移到跳台,又从跳台移回手账。三个月前,她站在那个跳台上,恐惧、迷茫、自我怀疑。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里,平静、坚定、充满希望。
“栖迟,”她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下来。”
“你会坚持下来的。”沈栖迟说,“因为你是江浸月。”
“但我可能会更痛苦,更漫长。”
“那我就陪你痛苦,陪你漫长。”
江浸月转头看他,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坚定。她忽然想起手账里那句话:「我会一直在这里,记录你,陪伴你,相信你。」
“栖迟,”她握住他的手,“谢谢你。谢谢你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沈栖迟回握她的手,很紧:“不客气。这是我愿意做的事。”
他们在跳台边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十米高的台子。那里是江浸月的战场,是她飞翔的地方,是她用汗水和泪水浇灌梦想的地方。
而现在,她即将以全新的姿态,重新站上去。
“明天,”江浸月说,“就要开始为世锦赛选拔赛冲刺了。”
“嗯。”沈栖迟点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江浸月看着他,眼神明亮,“因为我知道,无论飞得多高,或是暂时停下,都会有人在那里,等着我,陪着我,记录我。”
沈栖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对,我会一直在。”
中午,江浸月回到宿舍时,发现床上堆满了礼物——队友们送的,教练们送的,还有家里寄来的。她一件件拆开,有护具,有护肤品,有书籍,每一样都带着心意。
但最珍贵的,还是那本深蓝色的手账。
她把它放在枕头边,准备每天晚上睡前都看几页。她要记住这些日子,记住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更要记住有一个人,是怎样陪她走过来的。
下午,沈栖迟带她出了训练局,去了附近的公园。五月,公园里花开得正好,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散步,聊天,吃冰淇淋。没有训练,没有数据,没有压力,只有十九岁生日该有的轻松和快乐。
傍晚回到训练局时,江浸月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刘教练发来的:「明天早晨七点,会议室开会,讨论世锦赛选拔赛的备战计划。带上你的手账,我们需要那些数据。」
江浸月笑了,回复:「收到。」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开手账的最后一页,又读了一遍那封信。读到最后那句「愿你飞的每一程,都有风托着;落的每一次,都有水接着」时,她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心里满满的。
她拿出手机,给沈栖迟发了条消息:「十九岁生日,我很幸福。谢谢你。」
很快,回复来了:「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晚安,我的战士。明天见。」
江浸月放下手机,关灯。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正好洒在枕边的手账上。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星辰,在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十九岁,你好。我会好好过的。”
窗外,春风温柔,樱花飘香。
而十九岁的第一天,就这样安静地结束了。
但江浸月知道,明天,又将是在跳台上为梦想拼搏的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她不再孤单,不再恐惧。
因为她有了一本手账,记录了她的过去。
也有了一个人,承诺了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