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子,你知道吗,今年一年我都很想你。”
我拿着抹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啊?”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
她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急切,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让我本能想躲避的认真。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清晰,也更直接地钻进我的耳朵:
“霞子,你是我亲妹妹。”
“豆豆……是我们的姑姑。”
“去年,我就是忍不住,来看你的。”
“就想告诉你……”
“嗡——!”
脑袋里像有口铜钟被狠狠撞响,震得我眼前发黑,耳膜鼓胀。
所有的声音瞬间退远,只剩下那令人晕眩的轰鸣。
店里熟悉的镜子、剪刀、洗发水瓶子,还有丽霞那张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的脸,都在眼前摇晃、扭曲。
“什么……?”
我后退一步,脊背猛地撞上冰凉的理发椅金属扶手。
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瞬。
不是真的,我听错了,她在开玩笑……
可是,火车站那两个阿姨的闲话,毫无预兆地、冰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生了六个闺女,送人三个……”
送人三个……
送人……
不!
“你……你别说了!”
我猛地抬手,像是要挥开眼前无形的什么东西,声音尖厉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出去!”
我看见丽霞脸上血色褪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漫上惊慌。
可我的心又硬又冷,被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死死攫住。
“我不要听!”
“拿着你的月饼……走!”
我的手指向那个网兜。
此刻,那几个月饼看起来像一个个沉默的、带着讽刺的证物。
甜腻的香气仿佛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腻味,弥漫在空气里。
丽霞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去拿那几个月饼,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她的身影融入门外明晃晃的阳光里,消失了。
店里死一般寂静。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亲妹妹?
豆豆是姑姑?
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碎片——镜子里自己与家里人格外不同的眉眼……原来都不是错觉。
我就是被嫌弃的,我就是多余的!
爸爸摔断了胳膊,家里没有劳力,分不到口粮。
“不是我们不要你……”
可结果就是,我被“不要”了。
在出生仅仅第九天,像一件无法负担的行李,被送走了。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无比陌生,无比荒谬。
我看着那几个月饼,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我冲过去,抓起那个网兜,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扔向门外。
油纸破裂,月饼滚落一地,瞬间沾满了灰尘。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豆豆和季善走了进来……
“霞子?霞子!你咋了?”
“你说话啊?”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撞击的声音。
终于,我抬起头,看向豆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豆豆……你告诉我,不是真的?”
“怎么了?刚刚谁来了?”豆豆蹲下身,担忧地看着我。
“丽霞……是丽霞。”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说……你是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