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瞳孔猛地一缩。
蹲在我面前的姿势僵住了,扶着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嘴唇抿成一条死死的线。
旁边的季善看看我,又看看豆豆,脸上的憨笑被困惑和担忧取代。
“啥……啥姑姑?”
“霞子,你说啥呢?”
他挠挠头,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弄得摸不着头脑。
豆豆依然沉默。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这个细微的反应,比丽霞所有的话加起来,更像一道惊雷,把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劈得粉碎。
“季善,”豆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先去忙吧,我跟霞子聊聊。”
“那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季善小心翼翼地问。
“好。”豆豆低声应道。
季善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默默转身推门出去了。
关门声轻轻响过,又归于寂静。
“豆豆……”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丽霞是骗我的……她胡说八道的,对不对?”
豆豆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圈红了,但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霞子……丽霞,没骗你。”
“她是你二姐,我……算是你的远房姑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碎了我过往十七年认知的世界。
“你生下来第九天……家里实在没办法,才把你送人了。”
豆豆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生父摔断了胳膊,躺在炕上,挣不了工分。
你妈刚生完你,身子虚,奶水也不足。
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最小的才三岁……口粮根本不够。”
“第八天,你们家托人打听;
第九天,你舅妈来把你抱走了。
说是有户殷实人家,结婚多年没孩子,几天前生的一个女孩没保住,那家的妈妈正好在月子里有奶,想抱养一个闺女……”
我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昏暗的土炕,虚弱的产妇,嗷嗷待哺却注定被送走的婴儿,还有围在炕边、懵懂看着这一切的两个小丫头。
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丽霞。
“那户人家,就是你现在的爸妈。”
豆豆看着我,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们对你……是真好。
你生父母都悄悄打听过。
人家把你养得这么好,这么开朗……他们心里,是感激的,也踏实。”
“那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而破碎。
豆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去年八月十五,咱们在你家开临时店,下午我去给姥姥送月饼,正好碰到丽霞。
她喊我姥姥‘老奶’,坐下一聊起来,我说我跟柳子村一个姓乔、叫霞子的十六岁姑娘一起开店,他们家里人心里就猜到了……”
“你二姐还说,你四五岁时她见过你,看戏的时候还抱过你。
她着急想来看你,我没让……结果丽霞还是自己来了。
他们一直念着你,觉得对不住你。
丽霞去年忍不住来看你,回去后,你生父还责备了她……家里本来没打算告诉你,肯定是丽霞——也就是二毛,不听话,跑来乱说了。”
豆豆的抹了把眼泪说着。
地上,那些滚落的月饼沾满了灰,像一个个被抛弃的、甜美的谎言。
镜子里的我,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我看着豆豆——我喊的“豆豆”、分享所有秘密和烦恼的姐妹,原来是我的远房姑姑。
那个总是安静来去、被我忽略的丽霞,竟然是我的亲姐姐。
而我最熟悉的自己——这个在父母疼爱下长大、有点倔强、有点泼辣的姑娘,突然成了一个巨大秘密的核心,一个被原生家庭在困顿中“选择”送走的、排行第三的女儿。
荒谬,冰冷,又真实得让人浑身发冷。
我看着豆豆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恳求,有深藏的、隔着血缘与距离的牵挂。
最终,我只听见自己用尽力气,挤出一句:
“你……你们……让我一个人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