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路小跑,推开前屋的门。
两个弟弟已在屋里。
大的约莫十来岁,手里捏着两颗玻璃弹珠,对着地上一个小坑反复比划。
小的七八岁,就是刚才喊吃饭的那个,此刻趴在桌沿,眼巴巴望着咕嘟冒泡的铁锅。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他们的脸。
只一眼。
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落在一片平静的实处。
他们完全像他们的妈妈。和我,几乎没有分毫的共同之处。
一样的单眼皮,眼睛不大,甚至有些细长,眼尾微微上扬。
脸庞的轮廓或许在颧骨或下颌的线条上,能捕捉到一点点属于父亲的影子。
但整体看去,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样貌组合。
皮肤随了他们母亲白皙。
神情气质,也全然是农家养出来的孩子模样。
我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段看不见的、由不同水土和岁月构筑的距离。
他们发现我在看,也抬起眼好奇地回望。
大弟弟与我的视线一碰,有些害羞地别开脸。
小弟弟则不然,他毫无顾忌地、里面满是孩童的好奇。
“这是你三姐,”二姐丽霞在一旁笑着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凝视。
她伸手拍了拍小弟弟的脑袋,“快,叫三姐。”
小弟弟眨了眨眼,小声地、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三姐。”
大弟弟抬起头,看看丽霞,又看看我,带着点疑惑问:“那我三姐以后叫什么?”
丽霞噗嗤笑了:“就叫小三姐!”
我朝他们温和地笑了笑:“叫姐姐就行。”
心里平静无波。
原来,手足的“像”与“不像”,并无定率。
而眼前这两个弟弟,则更多地承载了母亲样貌的延续。
这仿佛是一场基因分配,而我,恰巧被分到了与他们不同的那一组。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影一暗,又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风。
“三姐回来了!”两个弟弟几乎同时喊道。
我的目光立刻迎了上去。
这就是妹妹了。
她站在门口,气息微喘,大概是一路跑回来的。
十二三岁的年纪,我看着她,她也看向我。
丽霞拉她过来:“三子,快,叫三姐。”
我得以仔细地看她。
眉眼轮廓和我基本一样,像是一个略加修改的版本。
眉毛的弯度,眼睛的形状和神态,几乎和我如出一辙。
但鼻子没我高挺,鼻梁略矮一些,鼻头圆润,看着更显稚气。
脸型是柔和的椭圆脸,下巴的线条圆润,不像我的下巴尖尖翘起。
嘴巴的形状和微笑时的弧度,倒是和我很像。
皮肤比我白一点点,偏暖的黄色调。
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地、清晰地喊了一声:“三姐。”
心里那根弦,仿佛被这声称呼轻轻拨动了一下。妹妹看着挺亲!
“来来,都坐,都坐!”
生父端着一大盆炖鸡肉放到桌子中央,脸上洋溢着红光满面的喜气,“霞子,坐这儿,挨着你二姐。
你们两个小的,别愣着了,上桌吃饭!”
我在丽霞拉开的凳子上坐下。
她立刻挨着我坐定,肩膀亲昵地靠过来。
母亲端上了黄澄澄的小米闷饭,只是饭盆上空,总有几只不识相的苍蝇嗡嗡盘桓,母亲不得不一边摆放碗筷,一边挥动手臂不停地驱赶。
桌上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碗筷叮当作响,两个弟弟很快被鸡肉吸引,不再看我,专心致志吃着碗里的食物。
我夹起一块鸡肉,炖得很烂,咸香入味,带着农家土鸡特有的紧实口感。
饭桌上,生父和丽霞不时说些村里刚发生的新鲜事,谁家盖房了,谁家的牲口跑丢了。
母亲偶尔低声催促弟弟们“慢点吃,别噎着”。
看着那两个弟弟,为了一块鸡肉你争我夺。
一种奇异的感觉,缓缓沉淀。
我低头,慢慢咀嚼着米饭。
鸡肉的香味和谷物在口腔里混合。
身边的二姐,似乎总觉得我吃得太客气,夹起一块鸡腿肉,不由分说地放进我碗里。
“你吃这个。”她说,眼睛弯弯的。
我抬头对她笑了笑。
就在这时,对面的小弟弟刚啃完一块骨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他冲我飞快地、狡黠地眨了眨他那双小小的单眼皮,鼓起还塞着饭的腮帮子,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我一怔,随即忍不住,眼里漾开了一点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