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带着行李回到奶奶家,等三叔下班后送我去小姑那儿。
奶奶一夜没睡好,眼袋浮肿,拉着我的手叮嘱,又把钞票塞进我手里,一百块。“拿着,去了,听话。”
“知道了,奶奶。”我攥紧钱。
上午九点多,三叔回来了,看我已收拾停当,只说:“走吧。”
登上开往鹿城的火车,我靠着车窗,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离家的悲伤,也没有对新地方的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
三叔本来就话少,我们一路沉默。
火车很快到了站。
小姑家在铁路职工宿舍区,一间不大的屋子。
小姑是列车员,跑宁波线路,走五天休五天。
她问我有什么打算,是去之前提过的方便面厂,还是她托人问的百货商场售货员。正说着,小姑的大姑姐来串门,见我在,便问起。
小姑说了句“孩子想出来见见世面”。
大姑姐打量我一番:“这模样,个子,去饭店多好!管吃管住,工资还比售货员高!”
我立刻接口:“行。”
小姑问:“你有认识的?”
“西湖饭店!国营的!”
“你姐夫朋友开的!”
事情快得让人来不及犹豫。
第二天,小姑就带着我去了西湖饭店。
三层小楼,门脸气派,里面环境确实雅致。
经理是个男的,看了我几眼,直接说:“去三楼雅间吧,活轻省点,比大堂轻松。
一个月一百六,全勤有奖。
住宿……就住雅间里,晚上搭铺,服务员都这样。”
“行吧,谢谢您!”
我机械地答应。
此刻,去哪里、做什么,似乎都无所谓了。
我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地方来疗伤,那场家庭风暴,我同样是遍体鳞伤的参与者。
小姑看着我,有些担忧:“确定了?这可不像在家里。”
“确定。”我答得干脆。她回家帮我取了被褥。
我把少得可怜的行李塞进雅间壁柜下层。
这就算上班了,也算有了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小姑第二天就要随车出发,走前反复叮嘱。
我说:“你去吧,放心,一周后见。”
小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投入了全然陌生的服务员行列。
作息刻板:早晨九点起床,集体早饭,十点上岗,下午两点到四点休息,五点晚饭,晚上九点下班。
我的活主要把传上来的菜端进指定的雅间,摆好。
传菜的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后生,手脚麻利,话不多。
客人散去后,我要把雅间打扫干净,盘碗收去后厨旁的洗涤区。
杯子直接在雅间洗干净,那些高脚玻璃杯,必须用干净的白布擦拭,不能留下丝毫水痕或指纹,否则领班检查到就要罚款。
也许是因为离家的心绪不宁,也许是不适应这环境,正好赶上我来例假。
我的例假一向量多,这次更是来势汹汹,小腹坠痛难忍。
洗杯子用的是刺骨的自来水,晚上睡觉,是把几张硬木椅子拼在一起当床。
铺上薄褥子,雅间门窗不严,夜风丝丝缕缕往里钻。
肚子疼,身上冷,还总觉得饿得心慌。
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有点凄惶。
旁边老服务员偷偷告诉我:“傻呀,雅间里客人剩的好菜,挑没怎么动过的,饿了就吃点!”
我看着那些残羹冷炙,油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剩饭!
上到第四天晚上,收拾完已近十点,我正忍着腹痛,准备用椅子顶住门睡觉。
后厨那个姓赵的小厨师在走廊那头冲我招手,压低声音:“霞子,过来一下!”
我心里疑惑,拉上旁边叫小梅的姑娘:“走,一起去看看。”
到了后厨,小赵笑嘻嘻地关上门,神秘兮兮地揭开一个灶上的锅盖——一股鲜香的热气扑来!
锅里,竟是一条炖香气四溢的大鲤鱼,旁边还贴了几个小花卷,一看就是现做的。
“嘿!看你没精打采,脸色也差,给你开个小灶,补补!”
小赵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快,趁热吃!小梅也一起!”
我愣住了,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鱼,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太……太感谢了!”我声音有些哽咽。
那晚,我们三个躲在寂静的后厨,分吃了一条鲜美的鱼。
从那天起,小赵总会留点好吃的给我,有时是一碗热汤面,有时是几个炸得金黄的肉丸。
我也和饭店里这些同龄的、或比我稍大的服务员、熟络起来,听她们讲各自打工的辛酸趣事。
然而,心底那份迷茫和疏离并未消散。
我像一只暂时停靠的倦鸟,数着小姑归来的日子。还有几天。
等待小姑回来,带我离开这里。
这里不是我的梦想……